汉,泰安二年,冬。

    长安城中的喧嚣,在经历了“北伐大捷”与“开海宏图”这两场接连不断的巨大冲击之后,终于开始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对新时代的期待与忙碌。神机司的工坊日夜轰鸣,锻造着服务于远航与战争的新式器械;东市与西市的商铺里,来自西域的胡商与来自江南的士绅,热烈地讨论着关于海图、季风与遥远异邦的财富传说。整个帝国,都在皇帝刘澈划定的那条全新的、朝向海洋的轨道上,开始了剧烈的、充满了阵痛与机遇的转型。

    然而,帝国的上层,尤其是那座红墙围绕的宫城之内,一股古老而恒久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并愈发汹涌。这股暗流,无关战争,无关政略,却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能牵动人心,因为它指向的,是这个新生王朝最根本、也最脆弱的核心——血脉传承。

    起因,是一场病。

    太子刘承业,在经历了那场信息量巨大的开海朝议,以及随后数日不眠不休地研读其父皇交予他的、来自靖海卫与静安司的海量舆图及海外邦国资料后,终于病倒了。只是寻常的风寒,加之时值寒冬,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储君便发起高烧,一连数日缠绵病榻,无法上朝参政。

    这件在任何一个寻常宗室家庭都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放在“帝国唯一继承人”这个身份之上,却被无限放大,瞬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长安城的政治湖心,激起了滔天巨浪。

    最先感到焦虑的,是以丞相谢允、大司徒王景等为首的,那些从前朝走来、深谙“国本”二字分量的老臣。

    “陛下……太子殿下只是偶感风寒,便致朝野震动,人心不安。这……这便是储君之位虚悬,宗室血脉单薄所致啊!”

    宣政殿的偏殿内,一场小范围的朝议正在进行。须发皆白的谢允,老泪纵横,几乎是涕泪交加地跪伏于地,对着御座之上的刘澈苦苦哀求。

    “陛下以不世之功,扫平六合,再造华夏。然创业之君,更需为万世开基业。自古帝王,莫不广纳后宫,多育子嗣,以固国本,以安天下。陛下登基十载,后宫之中,却仅有皇后娘娘一人,膝下……亦唯有太子殿下独子。此……此诚非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他身后,一众以儒家传统为圭臬的文官大臣,亦是齐刷刷跪倒一片,异口同声:

    “臣等,恳请陛下,选秀纳妃,充实后宫,开枝散叶,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就连一向只知打仗、不问政事的骠骑大将军刘金,这次也罕见地与文官们站在了同一阵线。他虽不至于像谢允那样跪地哭求,却也瓮声瓮气地说道:“陛下,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这江山是您和兄弟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来之不易。可这偌大的家业,就传给太子殿下一个,万一……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咱们这帮老骨头,死了都没脸去见地下的弟兄们啊!”

    这是最朴素,也最直接的忧虑。代表了军功勋贵集团内心最深沉的不安。江山与血脉的捆绑,在他们心中,是天经地义的铁律。

    一时间,整个朝堂,无论是出于对传统的维护,还是出于对未来的担忧,其意愿竟空前统一。扩充后宫、繁衍子嗣的压力,如山一般,压向了御座之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帝王。

    唯有安西丞相赵致远,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只是静静地立于百官之侧,目光低垂,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当晚,宫城,甘泉殿。

    这是皇帝刘澈与皇后钱元华日常起居的寝宫,而非象征着典仪与威严的椒房殿。刘澈已换下繁复的龙袍,只着一身宽大的玄色锦袍,正亲自执着汤匙,一口一口地喂着躺在身旁的皇后钱元华喝药。

    白日朝堂之上的风波,早已传遍宫廷。钱元华本就因独子生病而心绪不宁,此刻更是忧心忡忡,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她轻轻推开刘澈递来的汤匙,一双清澈的杏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臣妾……臣妾有罪。是臣妾无能,十数年来,未能为陛下多添一儿半女,致使国本不固,朝野非议,累陛下为难……”

    她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下跪请罪。刘澈连忙放下汤碗,伸手将她按住,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

    “元华,”刘澈的声音,褪去了在朝堂之上的威严与冷酷,变得异常温柔,他看着自己这位从布衣之时便相伴左右、共历风雨的结发之妻,眼中满是疼惜与歉疚,“你说什么傻话。此事,与你何干?”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映照得清冷的宫苑,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段峥嵘而艰辛的岁月。

    “你忘了么?我们成婚的头十年,是在哪里度过的?”刘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嘲,“不是在雕梁画栋的宫殿,而是在江陵的破旧府衙,在蜀中的行军帐篷,在关中刀光血影的帅府。那些年,朕的夜晚,不是拥着你共话桑麻,而是伏在堪舆图上,对着那一份份或胜或败的战报,彻夜不眠。前有朱梁的屠刀,后有李晋的狼骑,朕每日想的,是如何让这支军队活下去,如何让跟随朕的数万将士,能看到明日的太阳。那时候的朕,连自己能否活到明天都不知道,又何敢奢谈……为刘氏开枝散叶?”

    “一统中原的这十数年,朕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也不能。江山未定,强敌环伺,朕的所有心力,都耗在了那张关乎国运的棋盘上,分不出丝毫精力,去为自己,去为你,营造一个安稳的、可以孕育新生命的家。”

    他的话,平淡,却又饱含着一个开国君主背后,那不为人知的巨大压力与牺牲。钱元华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刘澈胸前的衣襟。她知道,她的丈夫,首先是一个帝王,然后,才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刘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深沉,也更为决绝:

    “后来,天下初定,朕立业儿为太子。你可知,为何朕依旧不愿选秀纳妃?”

    钱元华抬起朦胧的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刘澈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历史上那一幕幕血腥的轮回。

    “元华,朕之一生,最厌恶、也最惧怕的,便是‘内耗’二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五代之乱,乱在藩镇割据,兄弟相争。再往前,我大唐盛世,又是如何由盛转衰?玄武门之变,兄弟之血,染红了太极殿的门槛;安史之乱后,诸王夺嫡,阉人乱政,生生耗尽了帝国最后一丝元气!”

    “朕以铁与血,好不容易扫清了这天下外部的敌人,结束了持续上百年的纷争。难道,朕要亲手,为自己的儿子们,再搭建一座更为血腥、更为残酷的,名为‘九龙夺嫡’的斗兽场吗?”

    “多一个皇子,便多一个亲王。多一个亲王,便多一分觊觎大位之心,多一圈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会结交朝臣,会拉拢武将,会将朕辛苦建立起来的军功体系、文官秩序,变成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届时,朕还未入土,这江山,便已从内部,腐烂、崩坏!”

    “朕……赌不起,这天下,更赌不起!”

    一番话,如石破天惊。钱元华被丈夫这番剖白内心深处最黑暗、也最现实的帝王权术,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一直以为,丈夫不纳妃,是念及旧情。却未曾想,这背后,竟是如此冷酷、如此深远的政治考量。他宁愿承担“血脉单薄”的巨大风险,也要从根源上,彻底杜绝掉那可能吞噬掉整个王朝的、名为“手足相残”的毒瘤!

    “可是……可是业儿他……”钱元华的声音哽咽,“若他真有不测,这江山,又该传于何人?”这是她作为母亲,最根本的恐惧。

    刘澈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妻子,重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所以,”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繁衍血脉的责任,不在于朕,而在于业儿。”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覆盖了整面墙壁的“万国山海舆图”前,那里,不仅有大汉的疆域,更有海外那无数的岛屿与未知的陆地。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属于帝王的、仿佛能吞噬星辰大海的火焰。

    “元华,你来看。”他向妻子招了招手。

    钱元华披衣下床,走到他身边。刘澈指着那片广袤的中原大地:“这片土地,是大汉的根本,是龙脉所在。它必须是完整的,统一的,绝不容许再有任何形式的内部分裂与封藩。所以,未来的天子,只能有一个。这个位子,是业儿的,将来,也是业儿的嫡长子的。”

    “但是,”他的手指,缓缓移向了那片被标注为“南海”与“西洋”的广阔海域,落在了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以及那片遥远而模糊的、被命名为“新大陆”的土地之上。

    “朕的子孙,他们的舞台,不应再局限于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他们的目光,应该越过长城,越过高山,去往那片更为广阔的、充满了机遇与财富的……海洋!”

    “朕要业儿,要他将来为刘氏,生下十个、二十个、甚至更多的儿子!”

    “待他们长大成人,朕的那些皇孙们,不会被封在洛阳、封在齐鲁、封在江南,去与他们的兄长、未来的天子争权夺利。”

    “朕会赐给他们最坚固的宝船,最精良的火炮,最勇敢的军队,最能干的匠人!让他们——”

    刘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属于征服者的无上豪情!

    “让他们去‘镇东都督府’,去征服那片名为‘倭国’的岛屿,在那里,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东海王国’!”

    “让他们去‘镇南都督府’,去将南海那上千座岛屿,一一插上我大汉的龙旗,在那里,建立起一个掌控着所有香料与航路的‘南海王国’!”

    “让他们去‘镇西都督府’,去沿着那条通往西洋的航线,去天竺、去波斯、去那遥远的拂菻,去为朕,为大汉,建立起一个又一个,属于我们刘氏血脉的、永不陷落的海外邦国!”

    “朕要让刘氏的子孙,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随着大汉的船帆,散落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朕要让他们,以我大汉天子为宗主,为华夏文明,去开拓万邦来朝的无上荣耀,而不是在这片祖宗之地,为了一张龙椅,流尽最后一滴兄弟的血!”

    “这,才是朕为我大汉,为我刘氏,所定下的……万世基业!”

    这一刻,钱元华彻底呆住了。她仰头望着自己的丈夫,那个站在巨大的世界舆图前,以一种超越了时代所有帝王想象极限的宏伟气魄,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规划着“裂土封疆”的男人,只觉得他陌生而又熟悉,威严而又……耀眼。

    她心中的所有不安、疑虑、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崇拜,与与有荣焉的巨大骄傲。

    她知道,她的丈夫,早已不仅仅是这片土地的帝王。他的心,他的眼,早已装下了……整个世界。

    “臣妾……臣妾明白了。”钱元华含着泪,却笑了。她再次走到刘澈身边,这一次,不是以一个皇后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妻子的身份,从身后,轻轻地,环抱住了他的腰。

    “陛下,这碗安神汤,您自己喝了吧。今夜,您也累了。”

    刘澈的身躯微微一震,随即,他那一直紧绷的、仿佛扛着整个天下的肩膀,终于有了一丝放松。他反手,握住了妻子环在腰间的手,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暖与安宁。

    窗外,雪后的月光,清冷如水。舆图之上,那片广阔无垠的、代表着未知的蔚蓝海洋,在月光的映照下,仿佛正泛着粼粼的波光,等待着那支即将远航的龙旗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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