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夜,因为一道发自相府的无形敕令,而被彻底点燃。

    当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商贾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从相府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里涌出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狂热、贪婪与极度兴奋的复杂神情。监国太子许下的那三个承诺——双倍的运费补偿、辽东商路的独占权、以及“忠义校尉”的官身与子嗣入国子监的资格——如同三剂最猛烈的烈酒,彻底灌醉了他们,也烧毁了他们最后一丝犹豫。

    “快!给扬州的船行发最高等级的信鸽密令!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收购所有能见到的粮食,征用所有能下水的船只!”

    “去!立刻去西市的票号,把我所有的存银都提出来,换成金饼!再派最得力的护卫,星夜兼程送往徐州,沿途打点,我要陆路畅通无阻!”

    “还有我!速速联系我在淮安的所有关系!告诉当地官府,只要他们肯行个方便,出人力帮我等破冰,疏通河道,所得之利,三七分账!”

    原本宁静的长安长夜,瞬间被无数奔腾的马蹄声与急促的呼喊声撕裂。一道道夹着鸡毛的信件,一队队身负重金的信使,自相府为中心,如蛛网般向着广阔的帝国东南,疯狂辐射而去。一场由民间资本主导,以国家信誉为担保,以巨额利益为驱动的、史无前例的“破冰运粮”大行动,就此轰然启动。

    数日后,江南,扬州。

    大运河的码头上,早已不见了往日的悠闲与诗情画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近乎癫狂的繁忙景象。数以万计的纤夫、脚夫、船工,在各家商行总管们挥舞着银票的高声许诺下,如同蚂蚁搬家般,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米,从城内的各大粮仓,疯了似的往停靠在码头的漕船上搬运。

    “快!都给老子快点!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一名商行管事扯着嗓子吼着,手里却大方地往几个搬得最快的脚夫怀里塞着铜钱,“加把劲!今天干完,工钱翻倍!”

    “前面那条船!你是哪个商号的?凭什么占着主航道?!”另一边,两家商行的船老大为了抢夺一个优先离港的船位,已经剑拔弩张,就差没动刀子了。

    而在扬州知府的后衙,一场更为激烈的“战争”,也在无声地进行着。十几名在江南地面上跺一跺脚都能引得一方震动的豪商巨贾,此刻正围着扬州知d 知府钱明,一个个满脸堆笑,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知府大人!您看,我等皆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解难!此番北上运粮,若在您这儿耽搁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啊!”

    “是啊是啊!下官已经备下了三千两白银,五百匹上等蜀锦,还请大人笑纳!只求大人能在疏通航道、协调人手上,多多关照一二!”

    钱明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财神爷,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他缓缓展开一份盖着监国太子宝印的敕令抄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为殿下办事,自当尽心竭力。你们的心意,本官领了,但东西……不能收。”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变化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殿下有旨,凡在此次运粮中,贡献卓着者,不仅有商路爵位之赏,其地方官,亦将一同记功,上报中枢!诸位谁能最先将粮草送出我扬州地界,谁能组织最多的民夫破冰开路,本官便会将谁的名字,与本官的奏章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这番话,比任何金银贿赂都更加管用!在场的商贾们眼神瞬间就变了,彼此之间,已是火花四溅。他们知道,这位钱知府,是将自己未来的官声前途,与他们的运粮效率,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很快,一场由官府搭台、商贾唱戏、百姓参与的“运粮竞赛”,在整个江南轰轰烈烈地上演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关系的出关系。无数搁浅在冰面上的漕船,在数万名拿着高额赏钱、喊着震天号子的纤夫用巨型冰镩与人力拖拽之下,竟硬生生地,在封冻的河面上,凿开了一条前进的通道!更多的粮食,则被快速卸下,由早已等候在岸边的、各大商会拼凑起来的庞大车队,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的徐州陆路中转站,日夜兼程地赶去。

    这条维系着帝国北伐大军命脉的生命线,在这股由“利益”催生出的、强大到可怕的民间力量推动下,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效率,重新搏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长安,东宫。

    那间被临时辟为“军机参谋处”的偏殿之内,十五岁的监国太子刘承业,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合眼。他的面前,是一副更为精细的《江淮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数十面代表着不同商号、不同运输批次的小旗。每一面小旗的位置,都代表着一份刚刚由驿站与静安司联合传回的、关于运粮进度的最新塘报。

    “启禀殿下!扬州第一批,五万石粮草,已于昨日午时,全部改为陆运,正沿官道向徐州进发!预计四日内抵达!”

    “启禀殿下!楚州商会联合船队,已于今日凌晨,成功破开淮河下游冰层!预计明日,便可恢复部分水运!”

    “启p 禀殿下!沈一商号之私家驼队,已携带重金与您的手书,抵达徐州,开始沿途采买搭建浮桥、修整道路所需之物资,并联络当地官府,预备接收大批粮草!”

    听着属官的汇报,刘承业在那张精细的舆图上,冷静地移动着那些小旗。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涩,但眼神却已褪去了最初的惶恐与不安,变得异常专注与沉稳。他在学习,在消化。学习着如何去操纵一个如此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学习着如何将书本上的“王道”与现实中的“利弊”结合起来,学习着……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的老师,大儒徐文远,就站在偏殿的角落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

    他教导太子十年,告诉他“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告诉他治国当以“德化”为本。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对自己坚守了一生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太子没有用严刑峻法去强征,也没有用空洞的道德去说教。他只是用最直接、最精准的“利益”,便撬动了整个帝国最富庶、也最难管理的江南,解决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这份“术”,简单、粗暴,甚至有些“不登大雅之堂”,但其效果,却是任何“德政”都无法在短期内比拟的。

    难道……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建立在“王道”基石之上的“霸道”之术吗?徐文远看着太子那年轻却已显露峥嵘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他忽然明白,自己或许可以教太子如何成为一个“圣人”,却永远教不了他,如何成为一个“君王”。而后者,正在由那个远在北境战场的男人,用一场最真实的国运之战,亲自传授着。

    朝堂之上,暗流亦在涌动。

    太子以监国之尊,绕开三省六部,直接与商贾立约,并许下官职爵位。此事,在以丞相陆北为首的文官集团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与隐忧。

    “以商贾之利,解国家之危,此虽为权宜之计,然……后患无穷啊!”御史台,几名御史正在低声议论,“今日可以利诱商贾运粮,明日是否可以利诱其参政?商贾逐利,毫无道义可言,若使其干预国政,与国之蛀虫何异?此风……绝不可长!”

    “是啊,更何况,太子殿下许下的,可是‘校尉’实职与国子监的名额!自古商贾贱役,如何能与士林为伍,与勋贵并列?此举,有违祖制,乱了纲常啊!”

    然而,当他们将这些忧虑,暗中呈报给丞相陆北时,这位惯来以“稳健”、“守旧”着称的文官领袖,却出乎意料地,只是将那些奏章默默地看完,然后,锁进了自己的书柜深处。

    “殿下的这道敕令,虽不合常理,却解了前线数十万大军的燃眉之急,也免去了强行征调可能引发的中原民变。”陆北对着自己的心腹,淡淡地说道,“此时,稳定大局,比恪守任何祖制都更重要。至于纲常……我大汉的纲常,本就是由陛下亲手从尸山血海中,一刀一枪,重新打造的。”

    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位同样不按常理出牌的监国太子的引领下,一股新的、属于“工商”的力量,即将以前所未闻的姿态,登上这个帝国的政治舞台。而他,选择了暂时……静观其变。

    太子监国的第七日。

    一份来自徐州中转站的八百里加急军情,送抵东宫。

    “启禀殿下!扬州首批陆运粮草五万石,已于今日辰时,提前三日,抵达徐州大营!经验看,粮草无任何缺损、霉变!转运往北境之车马,已在沈一商号与当地官府协同下,准备就绪!不日即可出发!”

    刘承业看着这份军报,看着上面那个刺目的“提前三日”,他那颗悬了七天七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紧绷的身体一软,他几乎要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他成功了。他用自己的方式,打赢了他人生的第一场“国运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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