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十五岁的太子刘承业从那场“王道”与“霸道”的激烈思想撞击中回过神来,泪水已悄然布满他年轻的面庞。他不再试图用圣贤书上的仁义道德去框定父亲那如深渊般不可测度的帝王心术,而是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敬畏与探究的目光,去重新审视这架由他父亲亲手启动的,名为“大汉”的庞大战争机器。

    东宫,不再仅仅是书声琅琅的崇文馆。太子寝殿的偏殿,被临时辟为一个小型的军机参谋处。原本摆满经史子集的书架,被一排排插着各地塘报、军情、后勤账册的卷宗匣所取代。墙上那副由刘澈亲手绘制的《大汉疆域全舆图》,成了刘承业每日面对时间最长的“书卷”。

    他开始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冰冷而残酷的数字:幽州城下,汉军每日消耗的箭矢是三万支,滚木擂石近千斤;从江南漕运至北境的军粮,每百石便有一石半的损耗;一支万人规模的重骑兵部队,每日所需的人粮马料,足以让一个中等县城的百姓安度一整年……这些,都是他的太傅、大儒徐文远永远不会教给他的,却是支撑着前方将士浴血奋战的帝国脉搏。

    太子詹事徐文远,在最初的惊愕之后,也察觉到了太子的转变。他几次看到这位他眼中温润如玉的储君,竟对着一份标满了伤亡数字的战损报告,枯坐半宿,一言不发。他想去劝解,用“仁者无敌”的道理去宽慰,却发现太子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问他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先生,儒家讲‘爱人’,亦讲‘忠孝’。将士为国捐躯,乃为大忠。然其家中父母妻儿,饥寒交迫,此为大孝有亏。朝廷欲彰其忠,亦欲全其孝,所需之钱粮,抚恤之田亩,皆从国库而出。若国库空虚,此忠孝……又该如何两全?”

    这番问话,让徐文远哑口无言。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所坚守的“道”,在储君这直指现实利弊的“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长安城的脉动,与太子的成长同步,开始以战争的节奏剧烈搏动。

    城南的神机大营,在神机司正公输彝的亲自督造下,上千座新式熔炉昼夜不熄,通红的铁水映照着工匠们被汗水浸透的脸庞。一具具经过改良的、能连发五矢的“神臂连环弩”被加急制造出来;一种混合了猛火油与铁蒺藜的新式“开花弹”,正在进行最后的试爆。无数人的智慧与汗水,在这里被转化为最纯粹的杀戮工具。

    城内的市集,则呈现出一种混杂着焦虑与狂热的畸形繁荣。粮价与布价一日三涨,寻常百姓忧心忡忡。而那些嗅觉灵敏的江南巨贾们,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涌入各大牙行,将手中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兑换成朝廷新发行的、与军功和未来商路特权挂钩的“战时军功券”。他们堵在安西丞相府的门前,不为别的,只为能抢到一个为北伐大军承运后勤物资的名额。在他们眼中,这不只是生意,这是用金钱与身家性命,去搏一个家族阶层跃迁的豪赌!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北方。所有的人心,都系于那位已孤军深入、不知所踪的天子。

    终于,在皇帝御驾亲征北上的第十八日,一骑插着赤金龙旗的信使,踏着漫天风雪,自遥远的北国草原,风驰电掣,抵达长安。

    他带来的,是一份盖着皇帝亲笔朱批的、足以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的最高密诏。

    太极殿,百官紧急朝会。

    安西丞相赵致远展开那份来自前线的诏书,他那惯来平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郑重。

    “……朕今已率七万铁骑,绕道千里,深入敌境,断其粮道,兵锋已直指其都上京临潢府。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自即日起,朕命——”

    “皇太子,刘承业,入太极殿,代朕监国!”

    “凡军国政务,一应钱粮调度、官员任免、后方维稳之事,皆由太子决断,安西丞相赵致远、大元帅周德威辅之。事急,可不必奏闻,便宜行事!”

    “此诏,告天下。”

    监国!

    这个词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满堂文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让一个年仅十五岁、从未接触过实政的少年储君,在倾国之战、君王远征的危急时刻,代行天子之权?这……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冒险!

    以丞相陆北为首的文官集团,脸上满是忧虑。主少国疑,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错,一旦太子处事不当,或是被小人蒙蔽,则后方大乱,前线大军便成了无源之水,其后果不堪设想!

    而以刘金等旧部为首的武将勋贵,则在最初的震惊后,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们明白,这是陛下在用这种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他信任他的继承人,信任他亲手建立的这个统治核心!

    御座之侧,侍立旁听的刘承业,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到无数道或疑虑、或审视、或期盼的目光,如同针一般,刺向自己。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然而,就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中,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数日前,父亲指着那舆图,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为父今日,行此倾国一战,看似是冒险,实则,是在为你,为我大汉的千秋万代,斩断这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个隐患!”

    是在为我……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明白了,父亲不仅在为他扫平外部的敌人,更是在用这种最严酷、也最直接的方式,为他铺就一条通往真正帝王的荆棘之路!

    刘承业深吸一口气,从赵致远手中,接过那份滚烫的诏书。他没有回到东宫,而是走上了那通往御座的丹陛,在御座之侧,那个早已为他备好的、稍小一号的监国太子宝座上,缓缓坐下。

    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他的眼神,却已褪去了少年的迷茫,变得如同他父亲一般,坚定、沉静。

    他第一次,以一个“君”的姿态,俯瞰着阶下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而他的第一场考验,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

    太子监国的第三日。一份来自江南的八百里加急军情,送抵长安:为北伐大军输送首批二十万石军粮的漕运船队,在途经淮水时,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倒春寒”,淮河河面冰封三尺,五百艘漕船,连同船上的十万民夫,被死死困在淮上,进退不得!而按照原计划,这批粮草,必须在十日之内,运抵北境幽州大营,否则,正在与契丹主力进行最惨烈消耗战的周德威所部,将……断炊!

    消息传来,朝堂大哗。

    户部尚书张文急得满头是汗,连夜制定了几套方案,都觉不妥:从关中调粮?关中自己的粮草本就紧张,还要支持皇帝的亲征大军,已是极限;从中原征调?河南河北两道元气未复,陛下早已下旨安抚,此刻强征,无异于自掘坟墓,必将激起民变!

    就在众臣束手无策,甚至连赵致远都开始皱眉思索,是否要动用最后的战略储备粮时。

    监国太子刘承业,做出了他临朝以来的第一个,也让所有人为之侧目的决断。

    他没有下令征粮,也没有批准任何强制摊派的政令。他只是以监国太子的名义,在安西相府,连夜召见了以沈一为首的、所有在京的江南各大商行总柜。

    面对这些富可敌国、心思各异的商人,年轻的太子没有摆出任何皇家的威严。他只是将那份关于前线粮草告急的军情,以及淮河冰封的塘报,平静地放在了他们面前。

    - “诸位,”刘承业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孤,不向诸位要一文钱,也不要一粒米。”

    “孤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请诸位,帮朝廷一个忙,也是帮诸位自己一个忙。”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淮河水道已断。但孤查过舆图,自淮安至徐州,再由陆路转运至幽州,虽绕行千里,却并非死路。这条路,官府的运力,走不通,走不快。但诸位在沿途各州县,皆有分号、货栈、车马行,有人脉,有门路。”

    “孤今日,便以大汉储君之名,与诸位立约。”

    “凡能在此危急之时,动用私家之力,或另辟蹊二路,或雇佣纤夫破冰,或组织车马陆运,将这二十万石粮草,在十二日之内,安然送抵幽州大营者——”

    “其一,此次转运产生的所有耗费,由国库双倍补偿!”

    “其二,此役过后,朝廷新开之‘辽东-高丽’海上商路,前三年之市舶经营权,便由达成此约的商会,独家执掌!”

    “其三,凡参与此事的商会总领,孤,可奏请父皇,亲赐‘忠义’匾额,并允其商会子弟一人,破格入国子监,与宗室、勋贵子弟,一同就学!”

    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有赤裸裸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巨大的利益!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地位、是荣誉、是家族迈入顶层圈子的通行证!

    沈一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第一个站了出来,对着这位年轻的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有命,草民等万死不辞!十二日!不,十日之内!草民就算是用人背、用肩扛,也一定将这批粮草,准时送达幽州!”

    那一夜,长安相府的灯火,彻夜未熄。无数信鸽与快马,自相府奔向江南。一场由民间资本主导的、关乎帝国战争命脉的超级大转运,在监国太子的亲自擘画下,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效率,疯狂启动。

    而站在殿堂阴影里,看着那个从容不迫地与商人们讨价还价、制定细节的少年储君,丞相赵致远,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的微笑。

    他在刘承业的身上,看到了皇帝父亲那洞悉人性、善用利益的“霸道”影子,更看到了他自己那温润仁和、擅长权衡的“王道”风骨。

    这两种特质,竟在这场滔天危机之中,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大汉……后继有人矣。”赵致远背过身,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与长安城不眠的灯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北方的风雪深处,那把帝国的利刃,似乎可以挥舞得,更无后顾之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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