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翌日清晨,苏子安睁眼起身,扫了眼舱内酣睡的徐脂虎,摇头失笑。

    心也忒大了——孤男寡女共处一舟,她竟能睡得呼吸绵长,连梦都不惊一个。

    真不怕半夜被掳走?

    他伸了个懒腰,望向两岸青山。

    徽山到了。

    徐年今日该去轩辕家赴约了。

    不过……关他什么事?

    有热闹,他凑一凑;没动静,他转身就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我还活着”的消息,尽快传给焱妃、雪柔她们。

    嗖——

    一道青影破空而至,稳稳落在船头。

    来人一身劲装,眉锋凌厉,眸光如刃,冷声喝问:“你是谁?”

    苏子安抬眼打量:英气逼人,气息如渊,赫然是位大宗师巅峰的高手——偏偏束发佩剑,着男儿装束。

    他略一挑眉:“那你又是谁?”

    女子目光一扫舱内,见徐脂虎安卧如初,神情稍缓。

    昨夜巡卫禀报,说船上有个男人,还说是徐年派来的护卫。

    可徐年昨夜压根没下龙虎山,消息真假难辨。

    今早他刚回府,她便立刻赶来查探——生怕出了半点差池。

    “滚下船,否则——死。”

    苏子安嗤笑一声,指尖慢悠悠擦过酒杯沿儿:“你杀不了我。”

    他早察觉岸边人影攒动。

    徐年既然知道姐姐船上来了外人,为何拖到天亮才露面?

    按理,昨暮时分,斥候就该把消息递到他案头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河岸喧闹起来。

    数百人奔涌而至,尘土飞扬。

    徐年携老黄疾步登船,目光撞上苏子安那一瞬,瞳孔骤缩:

    “大魔王?!竟真是你!”

    徐年踏进船舱,一眼就撞见了苏子安。

    他压根没料到苏子安会来徽山,更没想到,这人竟堂而皇之地站在他姐姐的画舫上。

    脸色瞬间沉如寒潭,眉峰骤然压低。

    那个“大魔王”苏子安,素来风流成性、手段凌厉,早与他水火不容——姜泥就是被他三言两语勾走的。徐年心口发紧,生怕这混账连他姐姐也不放过。

    苏子安扫了眼徐年身后那几个绷紧脊背的侍从,懒洋洋抬手一扬,嗓音里带着三分酒气、七分戏谑:“徐大世子,别来无恙啊!”

    徐年冷着脸,目光如刃:“苏子安,你凭什么来徽山?又凭什么登我姐姐的船?”

    苏子安嗤笑一声,嘴角微掀,满是不屑:“轮得到你过问?”

    徐年怒极反静,声音却像冰碴子刮过甲板:“大魔王,你是真不怕死?”

    苏子安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喉而下,眼神却亮得逼人:“徐年,你敢动手吗?我若站着不动,你敢把我撂在这儿?”

    徐年呼吸一顿。

    他……真敢杀苏子安吗?

    不敢。

    他比谁都清楚——苏子安不是寻常对手。此人不单是大隋储君、未来九五之尊,更在北宋大名府外,手握西夏、金、辽三国六十余万铁骑;坊间早有传闻,三国君主见他,皆执臣礼。

    这时,船帘轻掀,徐脂虎缓步而出。

    她方才就在舱内,听清了每一句交锋。原以为只是弟弟意气之争,没想到苏子安竟是徐年刻骨的仇家——可奇怪的是,这人分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未对她动半分邪念。

    “徐年,”她声音清冽,“苏子安真是你的仇人?”

    甲板上,老黄与几位大宗师已悄然散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如钩锁住苏子安。

    大魔王?!

    他们心头齐震——谁也没想到此人竟会现身徽山。

    老黄等人早年见过苏子安,更清楚北凉万不可招惹此人:他不仅统御大隋与数个异族王朝,江湖之中,更是深不可测——天人境陆地神仙便有数位为其所用;半步天人、顶尖宗师,更是多如云屯。

    若北凉今日敢对苏子安拔刀……

    怕是不出三日,数十万铁骑便要踏碎凉州关隘,无数绝顶高手也将提剑叩门。

    苏子安转头望向徐脂虎,笑意温淡:“美人,你弟弟嘛……勉强算我半个仇家。”

    徐年霍然抬头,厉声喝道:“半个?我们本就是死敌!”

    苏子安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晃了晃:“呵——徐年,你要真是我仇人,还能活蹦乱跳站这儿?这些年,哪次不是你先动的手?我何时主动寻过你麻烦?若非姜泥跪着求我饶你一命,你坟头草都该三尺高了。”

    徐年哑然。

    这话扎心,却字字属实。

    从头到尾,都是他挑事、设局、下毒、伏杀……苏子安从未主动取他性命。

    徐年喉结滚动,想起那些传说中跟在苏子安身侧的绝世女子——随便一个出手,他怕是连尸首都难拼全。

    姜泥……

    每次念及这个名字,胸口就像被人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徐脂虎静静听着,眸光微动,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弟弟与苏子安翻脸至此,根源全在姜泥身上。

    她太了解徐年——少年时便护着姜泥长大,情根深种;也太了解姜泥——从小在王府长成,看似柔婉,实则刚烈如铁。若真被哄骗胁迫,宁折不弯,早该远遁或自尽。

    可姜泥至今安安稳稳陪在苏子安身边,甚至在云雾山密地,为护重伤垂危的苏子安,甘愿以命相搏,同赴生死。

    徐脂虎轻轻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徐年,你和苏子安的恩怨,我明白了。情之一字,本就难解难分。”

    “姜泥既已倾心于他,你就该学会退步。别忘了你是北凉世子,莫为一个心已另属的姑娘,失了分寸、毁了前程。”

    徐年面色铁青:“大姐!她是被这混账蛊惑的!”

    徐脂虎目光陡然一厉:“蛊惑?”她语气沉了下来,“你心里真信?姜泥什么脾性,你比我更清楚——她若不从,苏子安能强留她一日?”

    她看着徐年,眼中透出几分失望。

    姜泥是在王府长大的孩子,她亲眼看着那丫头由怯弱到坚韧,由依附到独立。若真受欺辱,绝不会忍辱偷生。

    可她没走,没闹,反而一次次挡在苏子安身前。

    这答案,早已写在血与火里。

    “我……”

    徐年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辩驳。

    云雾山那一战,他亲眼所见——姜泥扑在苏子安背上,箭矢穿透肩胛,血染素衣,她却咬着牙笑,说:“若他死了,我绝不独活。”

    那一刻,徐年就该懂了。

    只是他不愿信,不肯信,不敢信。

    如今,他终于松开了攥了十几年的手。

    姜泥已是苏子安的人。

    哪怕他杀了苏子安,姜泥也不会回头——只会恨他入骨。

    苏子安略带诧异地看向徐脂虎。

    这位病美人,果然不凡。

    只凭几句零散对话,便抽丝剥茧,点破症结,还一针见血劝徐年放手。徐家人,当真个个玲珑剔透。

    若非缠绵多年的沉疴拖垮了身子,这女人,怕是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难缠。

    徐年沉默良久,终是抬起眼,直视苏子安,声音低沉却锋利如刃:“苏子安,姜泥若有一日受委屈,我必亲手斩你。”

    苏子安微微一怔——倒没想到徐年真能放下。

    可他真怕这威胁?

    徐年嘴上说着放手,眼里却还烧着火苗。

    啧,这心思,瞒不过他。

    苏子安不想自己护着的女人,总被旁人惦记着。

    “不放过我?徐年,先别提我日后如何待姜泥——单说眼下,你真能胜过我?你的根基,真比得上我的势力?你口口声声‘不放过’,倒说说,打算怎么个不放过法?”

    徐年听罢苏子安这番话,胸中怒火翻涌,脸涨得通红,厉声吼道:“大魔王!你如今身在离阳国境内,身边既无顶尖高手护持,单靠老黄一人,便足以取你性命!”

    苏子安却只轻轻一笑,指尖一翻,掌中赫然托着一支幽光浮动的七星海棠,悠悠晃了晃,目光直落老黄脸上:

    “是么?老黄,你真敢杀我?”

    徐年与老黄齐齐一怔,瞳孔骤缩——七星海棠!

    此物曾在云雾山秘境现世一次,那场惊雷般的爆发,青龙会一名天人境强者连同十余位大宗师,尽数化为齑粉。自此,这名字已成心头烙印,一见便寒毛倒竖。

    徐年死死盯着苏子安,咬牙切齿,却再难迸出半句狠话。

    太阴毒了……

    这厮根本不是什么魔头,是条滑不留手的毒蛇!

    他早熄了与苏子安死磕的心火,对姜泥也悄然松了手——不是认输,是认命。

    临了撂下几句虚张声势的狠话,对方竟掏出七星海棠来压阵,气得他胸口发闷,只想扭头就走,这辈子都不想再撞见这个笑里藏刀的混账。

    徐脂虎踏前一步,神色肃然,声音清冷而笃定:“苏子安,我弟已作抉择,从此不再寻你麻烦,更不会扰动姜泥半分。”

    “我以北凉王府之名起誓:若徐年再犯你,或再近姜泥一步,我亲手将他锁进王府地牢,永不出门。”

    苏子安闻言颔首,语气平和:“行,徐姑娘放心——只要他不动我,不招惹姜泥,我也不会动他一根指头。”

    “多谢!”

    徐脂虎略一拱手,随即朝徐年抬手示意,转身步入船舱。她得细细盘问清楚:这少年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连徐年都束手无策?又怎会令老黄这般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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