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诱敌
九转乾坤大阵,东门阵眼。霍东盘膝坐于古鼎前,双手结印,体内真气如大江奔涌。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南门方向。那里,颜倾城的红影正在与秦朗纠缠。不。不是纠缠。是碾压。以他如今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颜倾城根本没出全力。她在等。等秦朗露出更多底牌。霍东收回目光,看向北门!那里,文昌宗的阵列仍在按部就班地进攻,剑光如雨,攻势不疾不徐。蔡严坤站在阵后,面色沉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可霍东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底......“已成七成。”颜倾城答得干脆,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重量,“十二峰中,四十七位长老、三百二十一名核心弟子,皆已打通任督二脉,引气入体,筑基初成。余下者……非是资质不足,而是心境未稳,恐强行引气反伤神魂。”霍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东门阵眼下方——那里,十二峰地脉交汇处,正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如雾似烟,若隐若现。那是《九转乾坤阵》在悄然蜕变,阵纹深处,已隐隐透出一丝不属于古武体系的灵韵:清、正、锐、凝,如剑出鞘,如泉涌涧,如星垂野。这不是阵法在升级,是整座踏雪宗山门,在被仙道法则……重新浇铸。“七成,够了。”霍东抬手,指尖一缕金芒游走,不似真元,亦非罡气,而是纯粹、内敛、带着亘古威压的……仙元雏形。他轻轻点向脚下阵眼石台,金芒没入其中,刹那间,石台表面浮现出九道细密环形刻痕,层层相套,每一道都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星辉。那是《九转乾坤阵》第一重——“定界·镇岳枢”。“再三日,八峰可启‘凝神台’;七日后,‘聚灵井’贯通主峰地心;半月内,‘化凡池’将自生灵泉,洗髓换骨,重塑经络。”霍东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凿进夜风里:“三个月?我们不用等到三个月后。”颜倾城瞳孔微缩。她听懂了。不是“应对浩劫”,而是——主动迎劫。不是“守住山门”,而是……以踏雪宗为砧板,以蓬莱血祭为引火,将整个古武界,连根撬动!“你要……献祭?”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一丝惊震。霍东没否认,只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滴血,静静悬于其上。那不是寻常人血,色泽暗金,凝而不散,表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血珠之中,竟有山川虚影沉浮,有雷霆隐现,有星辰明灭——那是他本命精血所凝的“道种血引”,更是《九转乾坤阵》真正的阵核。“赵坤死了,子蛊自爆,线索断了?”霍东指尖轻弹,血珠倏然飞起,悬停于两人之间,嗡鸣低响:“可他临死前传递出去的情报,蓬莱信了。他们以为踏雪宗已成待宰羔羊,内忧外患,分崩离析。”他顿了顿,桃花眼眸深处,寒光如刃出鞘:“那我们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颜倾城呼吸一滞。她终于明白了楚槐序那句“将计就计”的真正分量。赵坤不是弃子,是饵。踏雪宗也不是困兽,是猎场。而蓬莱那位御兽长老,此刻正站在孤岛血祭坛上,满心欢喜地舔舐着即将到手的胜利——却不知,他亲手喂养的这颗棋子,早已在死亡瞬间,将一枚最致命的“假种”,悄悄埋进了蓬莱的命脉深处。“你做了什么?”她问,嗓音干涩。霍东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让楚槐序封印了赵坤识海最后一息神念,又在子蛊自爆前,借他心口炸裂之机,将一缕‘伪命格’,随脓血一同,反向灌入母蛊。”颜倾城倒抽一口冷气。伪命格?!那是修仙界最凶险的秘术之一,以自身大道为炉,以神魂为薪,抽取一丝与施术者同源同质、却截然相反的“逆命”气息,伪装成宿主濒死时迸发的最后一道执念。此术一旦成功,便如毒藤缠树,无声无息,直抵本源。而母蛊,恰恰是御兽长老神魂最脆弱的延伸。“他感知到的赵坤最后画面,不是恐惧,不是绝望……”霍东声音渐冷:“而是——对文昌宗‘归宗大典’的狂热期待。”颜倾城瞬间明白。文昌宗,那个蛰伏百年、表面臣服于真武宗,实则暗中与蓬莱勾连最深的“影子宗门”,此刻正紧锣密鼓筹备着一场盛大的归宗仪式,广邀古武界各路豪强观礼。其目的,便是借势宣告——蓬莱归来,文昌代行天命。赵坤的“执念”,成了最好的佐证。蓬莱长老不会怀疑一个濒死之人的本能渴望,更不会想到,那渴望之下,藏着一道足以焚尽他半数神魂的……逆命火种。“你打算什么时候引爆?”她问。“不急。”霍东收回手掌,那滴暗金血珠缓缓没入他掌心,仿佛从未存在:“等他把血祭大阵催至九成圆满,等他亲手将万灵之血注入阵心,等他……站在祭坛最高处,向整个世界宣告蓬莱重临之时。”他望向东门之外,真武宗大营方向,夜色如墨,却掩不住底下翻涌的杀机。“那时,他神魂最涨,意志最骄,防备最松。”“而我的火种……会烧穿他的识海,焚尽他的本命蛊囊,让他亲手点燃的血祭之火,反过来,把他自己,炼成第一炉……祭品灰烬。”颜倾城久久未语。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耳际,凉意刺骨。她忽然想起百年前,万古第一宗覆灭那夜。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沉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神。那时霍东不过十七岁,站在坍塌的宗门牌坊下,看着漫天坠落的星辰碎片,说了一句话:“宗门不在了,可道还在。”今日,踏雪宗尚未倾颓,可霍东已开始布局焚山煮海。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替整个古武界,重写一次生死簿。“陆长老那边,已按你的意思,将‘重伤闭关’的消息,放给了三位真武宗供奉。”颜倾城开口,声音恢复冷静:“她们信了,今晨已派亲信潜入宗门西侧药圃,探查‘霍东疗伤所用’的千年冰魄莲是否枯萎。”霍东点头:“冰魄莲,确实枯了。”他指尖一弹,一粒雪白莲子凭空浮现,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生机全无。“可枯萎的,只是表象。”他屈指一叩,莲子轰然碎裂,内里却不见腐肉,只有一团氤氲旋转的银白雾气——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极寒仙元,凝练如汞,内蕴雷纹。“真正的冰魄莲,在‘化凡池’底。”他淡淡道:“它正在开花。”颜倾城心头一跳。化凡池底开花?那意味着……池水已非凡水,而是蜕变为“太阴凝露”,一滴可冻裂虚空,十滴可冻结时间流速——此乃上古仙宗“玄冥殿”镇殿至宝,炼制太阴神兵的核心材料!“你何时……”“从赵坤第一次给蓬莱递消息起。”霍东转身,走向阵眼高台边缘,俯瞰脚下十二峰连绵轮廓,夜色中,山峦起伏如龙脊,峰顶灯火点点,宛如星斗落人间:“他送情报,我收信息。他以为在窃取我踏雪宗虚实,殊不知,他每一次传递,都在为我……校准仙道经纬。”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缕清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却在触及他掌心三寸时,骤然静止,叶脉之上,竟缓缓凝出细密冰晶,继而化作点点银辉,悬浮不落。“古武之境,以力破巧;仙道之途,以律御万。”“蓬莱修的是蛊,是血,是兽性本能;我们修的,是天地节律,是万物生克,是……大道本身。”他指尖轻拨,那几粒银辉倏然飞出,如流星般射向十二峰不同方位。东峰、南岭、西崖、北渊……每一粒银辉落地之处,山石无声龟裂,裂痕中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汩汩流淌的银白泉水,水面上浮着细碎冰晶,映着月光,竟折射出七彩霞光。化凡池,已不止一处。是十二处。“楚槐序推演的是三个月……”霍东望着那十二道银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可真正的期限,从来不是三个月。”“是……蓬莱血祭大阵完成前,最后一个‘月圆之夜’。”颜倾城猛地抬头。月圆之夜?古武界皆知,每逢月圆,天地灵气潮汐最强,所有阵法、禁制、封印之力都会出现微妙波动——这是常识,也是弱点。可霍东……要利用这个弱点,做什么?她张了张口,却见霍东已转身,衣袖翻飞,踏步而下,身影很快融入山道幽暗。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清晰入耳:“告诉楚槐序,让他把天衍阁所有龟甲、蓍草、星盘全部搬空。我要他,用三天时间,推演出未来三十轮月相变化中,最‘钝’的那一瞬——不是灵气最盛,而是……天地运转最滞涩,因果最模糊,连蓬莱的蛊虫,都会短暂失聪的……死寂之刻。”颜倾城怔在原地。死寂之刻?不是进攻,不是防御,不是破阵,不是斩首。是……等待。等待一个连天机都屏住呼吸的刹那。然后,在那一瞬,将整座踏雪宗,连同十二峰、九转阵、化凡池、凝神台、聚灵井……乃至她、陆踏雪、楚槐序,以及所有已踏入仙途的弟子,全部——打包,封存,藏进时间的褶皱里。蓬莱算尽一切,却漏算了最根本的一条铁律:仙道,本就是与时间博弈的绝世棋局。而霍东,早已落子。不是在东海孤岛,不是在血祭坛上。是在……所有人,都还相信“三个月”尚远的时候。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蜿蜒如藤,微微搏动,与她的心跳,严丝合缝。那是……仙道印记。也是霍东留给她的,第一枚“入场券”。颜倾城握紧手掌,指尖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滚烫的、近乎燃烧的清醒。三个月?不。真正的倒计时,从赵坤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滴答。滴答。滴答。——那是时间,在仙道血脉里,第一次,真正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