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穿透稀疏的枝叶,在林间空地洒下斑驳的光影。古琴的余韵仿佛还萦绕在潮湿的空气中。让蛤蟆精没想到的是,李七玄并未再说什么。没有追问,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白衣身影只是随意地倚向身后那棵粗壮的老树,树干虬结的纹路抵着他的背脊,他竟就这样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悠长而平稳。这个恐怖人族,此刻睡得很酣畅。眉头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沉入了某个久违而甜美的梦境。月光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柔和了那刀锋般的轮廓。也暂时洗去了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铁血气息。蛤蟆精碧绿的身躯僵在原地。它抱着那张几乎与它等高的古琴,鼓鼓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月光下,它安安静静地坐在布满苔藓的石头上。一动不敢动。枯叶在夜风里打着旋飘落。有几片沾在了它湿漉漉的背上。它也不敢去拂开。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它的心脏。这个人族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血煞气息,浓烈得让它几乎窒息。那是屠戮了无数强大妖族才能积淀的烙印。冰冷,粘稠,充满了毁灭的意味。实力差距太大了。如同萤火仰望皓月。蛤蟆精不确定,这白衣人族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试探?万一自己动了逃跑的念头,或者仅仅是弄出一点声响……那柄斩妖如割草的快刀,会不会在下一瞬就切开自己脆弱的咽喉?它毫不怀疑对方有这个能力。于是它只能选择最笨的方法。就这样抱着琴,蜷缩在冰冷的石头上,在清冷的月光下,瑟瑟发抖地坐着。夜露渐渐打湿了它的皮肤。林中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啼鸣,每一次都让它惊得一颤。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缓慢地流逝。当第一缕微弱的晨曦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天,终于亮了。篝火的余烬早已冰冷,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李七玄醒了。他缓缓睁开双眼。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脸上随即露出一丝混合着惊讶和思索的神色。这一夜……竟睡得如此深沉,如此完整。他下意识地望向昨夜蛤蟆精弹琴的方向。难道是那不成调的琴音?粗陋的技艺,竟有安定神魂的奇异效果?真是怪事。说起蛤蟆精……李七玄目光一转。落在昨夜它坐着的石头上。那鼓鼓囊囊的碧绿身影居然还在!抱着那张破旧的古琴,像一尊被露水打湿的绿色石雕。它似乎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你怎么没走?”李七玄站起身,拂去衣袍上沾染的树皮碎屑,诧异地问道。蛤蟆精浑身一抖,抱着琴,笨拙地站起来。“我……”它噎了一下,鼓鼓的腮帮子紧张地起伏着,少女般奶呼呼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委屈:“我不敢。”李七玄看着它那副怂样,有些失笑。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打发一只碍路的小虫。蛤蟆精愣住了。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它简单的头脑。走?就这么放它走?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它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问,声音细若蚊蚋:“你……你不杀我?”问完,它立刻缩了缩脖子,似乎怕这问题会触怒对方。李七玄挑眉,觉得这妖精有点意思。“我为什么要杀你?”他反问。蛤蟆精抱着琴,身体依旧紧绷,小声嗫嚅着:“你……你好像杀过很多妖。”李七玄微微眯起眼。“你能感知到?”这蛤蟆精的感知力,似乎有点不寻常。“能。”它回答得很肯定。李七玄道:“我杀的,都是杀人的坏妖。”蛤蟆精歪着脑袋,鼓鼓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思考:“那你杀妖,在妖的眼里,你就是坏人。”话一出口。它猛地用两只前蹼捂住了自己的大嘴!鼓胀的腮部剧烈起伏。糟了!完了!怎么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它惊恐地偷瞄着李七玄的脸色。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看不见的苔藓。李七玄却并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一个值得玩味的观点。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说的有道理。”他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乎要吓瘫的蛤蟆精,问道:“我是坏人,那你要杀我吗?”蛤蟆精魂都快吓飞了!它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不杀生!”“我……我连蚂蚁都不踩!”它努力强调着自己的“无害”。李七玄看着它急于辩解的模样,脸上淡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蛤蟆精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哎……你,你要去哪里?”李七玄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抛下四个字。“清平学院。”蛤蟆精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两颗碧绿的宝石被瞬间点亮。清平学院!它抱着琴,笨拙地向前跳跃了一步,急切而充满希冀地问:“那个……你能带上我吗?”李七玄的脚步顿住了。带上这只胆小又话多、但琴音似乎有点意思的蛤蟆精?似乎……也不是不行。权当路上多一个解闷的玩意儿。“可以。”话音未落。李七玄捏住蛤蟆精的脖颈后部。动作快如闪电。唰啦??!一对由狂暴电光交织凝成的巨大羽翼,猛地从李七玄背后展开!雷光跳跃,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噼啪声响。风雷之力鼓荡!“走了。”李七玄低喝一声。双翼猛地一振!轰!平地掀起一股狂风!飞沙走石!他的身影,连带着被他捏在手里的蛤蟆精。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蓝白闪电!咻!冲天而起!直入云霄!瞬间将下方的荒湖和林地甩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啊啊啊啊啊??!”蛤蟆精的尖叫声彻底变了调。不再是之前的奶声尖叫。而是混合着极致恐惧、高速失重和强烈不适的、撕心裂肺的惨嚎!它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狂风中的枯叶!不!比那更糟!是狂风中被捏着脖子甩来甩去的破麻袋!极致的速度下。恐怖的风压像无数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它每一寸皮肤上。它碧绿、滑腻、布满疙瘩的皮肤,在这远超它承受极限的疾速飞行中,如同被狂风吹皱的湖面,不受控制地荡漾起来!它死死闭着眼。两只前蹼本能地、徒劳地护住怀里的破旧古琴。后腿在空中疯狂乱蹬。那奶呼呼的惨叫声。被呼啸的风雷彻底淹没。半日后。正午的阳光有些灼热。一道蓝白电光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一处规模不大的人族城镇外,官道旁的一片稀疏树林里。雷翼收敛。狂暴的气息瞬间平息。李七玄的身影显现。气定神闲。仿佛只是散了个步。只是他随手一放。“噗通!”蛤蟆精四仰八叉地瘫在那里。鼓鼓的眼睛变成了蚊香圈。小肚子剧烈起伏。“呕??!”蛤蟆精猛地翻身,趴在地上,对着草丛开始了撕心裂肺的呕吐!它吐得昏天黑地。胆汁混合着胃液。还有早上在湖边啃食的一点可怜水草。全都翻江倒海地倒了出来。足足吐了一刻钟。它才虚弱地停了下来。趴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精神萎靡到了极点。它挣扎着坐起来。看着不远处那由粗糙原木和夯土围墙圈起来的小镇。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笨拙地抱起那沾了草屑和泥土的古琴。深一脚浅一脚小心翼翼地跟在了李七玄的身后,向着镇子入口走去。这镇子显然很普通。没有高大的城墙,只有简陋的木质寨门敞开着。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村民正在门口闲聊。看到李七玄走进来,不由得好奇地看过来。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只抱着琴、亦步亦趋、样子古怪又滑稽的碧绿大蛤蟆时,惊讶地议论了起来。“哟!”“快看嘿!这人养着一只蛤蟆当宠物!还抱着琴哩!”“稀奇!真稀奇!”“这蛤蟆精长得……可真够别致的!”人们笑着议论,也并不如何害怕。可能蛤蟆精长得有些萌蠢。一群原本在泥地里打滚玩耍的孩童被吸引过来。他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带着孩童特有的、肆无忌惮的好奇心,对着蛤蟆精指指点点,发出咯咯的笑声和充满童稚的议论。“它好绿啊!”“它的眼睛好大,像灯笼!”“它会弹琴吗?让它弹一个!”“它的皮好滑,像抹了油!”蛤蟆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抱着琴,努力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在李七玄投下的影子里。李七玄径直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挑了个临街的、靠窗的简陋木桌坐下。“掌柜的,几个拿手小菜,一壶热茶。”他扬声吩咐。蛤蟆精犹豫了一下。看着李七玄对面空着的长条木凳。又看看周围食客投来的、更加密集的异样目光。最终。它还是硬着头皮,抱着琴,笨拙地跳上了凳子,学着人的样子,坐了下来,鼓鼓的肚子抵着桌沿,姿势十分别扭,却努力维持着一点“矜持”。饭菜很快端上来。简单的炒青菜,一碟酱肉,两碗白米饭,一壶粗茶。香气四溢。李七玄端起碗,慢条斯理地吃着。蛤蟆精看着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又看看飘着油花的炒青菜和酱肉,咽了咽口水。它试探性地伸出前蹼,小心翼翼地,用蹼尖捻起一小撮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鼓鼓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吃!比湖里的水草好吃多了!它立刻抛弃了那点可怜的矜持。低下头对着饭碗呱唧呱唧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动作虽然不雅观。但吃得异常香甜。甚至伸出长长的舌头,灵活地卷走沾在嘴角的饭粒。李七玄瞥了它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自己没动过的那碟酱肉,往它那边推了推。蛤蟆精受宠若惊。“谢……谢谢!”它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吃得更加欢快了。一顿饭在蛤蟆精风卷残云般的进食声中结束。李七玄放下碗筷,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蛤蟆精赶紧把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抱起琴,跳下凳子,跟着他走出饭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小镇的街道并不宽敞。土路被踩得发亮。刚走出饭馆门口不到十步。麻烦就来了。三个穿着统一灰色劲装、腰间挎着刀的汉子,斜刺里走了出来,挡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膀子,目光贪婪地在李七玄身上打量着。“站住!”刀疤脸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蛮横:“外乡人,懂不懂规矩?”“什么规矩?”李七玄淡淡地道。旁边一个瘦高个,猥琐地笑着,接口道:“疤哥,你跟这小白脸废什么话?瞧他这细皮嫩肉的,还带着个蛤蟆精招摇过市,一看就是不知道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游山玩水的肥羊!”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更加放肆。“这蛤蟆精,虽然丑了点,但抱着琴,也算个稀罕玩意儿!抓了炖肉吃,说不定还可以大补!”李七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精芒。蛤蟆精被那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尤其是那瘦高汉子的话,让它感到一阵恶寒和巨大的羞辱。李七玄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抬起右手,随意地对着挡在正前方的刀疤脸,屈指轻轻一弹。噗!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熟透的果子坠地的闷响。刀疤脸脸上那狰狞的、带着贪婪笑容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壮硕的身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正面轰中!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原地爆开,化作一蓬浓郁的血雾,夹杂着细碎得无法分辨的骨肉残渣。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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