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府邸,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各色人等,带着重礼,脸上堆满笑意,只为能在凌家家主凌浩然面前露个脸,说上几句话。往日里那些对凌家不冷不热,甚至有些敌对的势力,如今也都乖乖低下头,变得异常热络。“凌家主,恭喜恭喜啊!”“贵府真是福泽深厚,竟能与【白衣刀神】结下善缘!”“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凌家主在刀神的面前美言几句……”家主凌浩然端坐主位,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付。心里却如同明镜。这一切风光,都源于那个如日中天的名字??【白衣刀神】李七玄。最开始源于当初冰雪荒原上,女儿凌霜华三人与李七玄杀狼同行的那段短暂缘分。后来李七玄带着凌霜华赴风公子风太苍之约的事,无数人亲眼目睹,如今早已传遍四方。这层若有若无的关系,让凌家的地位如坐火箭般蹿升。凌浩然心中微微得意。但却也清楚,这些人巴结的不是凌家。而是那位已如日中天的“白衣神刀”李七玄。院落深处。大长老凌未风独坐静室。他面前摆着上好的灵茶,却一口未动。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懊悔。他后悔当初在冰雪荒原,对那个看似落魄的白衣青年过于冷淡。更后悔在李七玄初入白源城时,自己那番急于撇清关系的短视言辞,甚至隐隐带着驱逐之意。“唉……”一声沉重的叹息在静室中回荡。凌未风如今肠子都悔青了。若当初自己眼光能放长远些,态度能更加和善些,凌家与那位的联系,岂止是现在这点虚无缥缈的风光?【白衣刀神】甚至可能成为凌家真正的靠山!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这风光越盛,凌未风心头的悔恨就越深。如同毒蛇噬咬。而与大伯凌未风的沉寂不同,家主之子凌重霄,这段时间却是各种聚会上的常客,风头正劲。他总被众人簇拥在中心。每次酒酣耳热之际,他便会眉飞色舞地讲起那段经历。“嘿!你们是没亲眼看到!”“就在那冰天雪地,白毛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冷!”“刀神前辈就那么突然出现了,白衣如雪,踏风而来!”“那气势,啧啧!”他绘声绘色地描述李七玄如何如天神降临,挥手间斩杀冰狼群,救下他们三人。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脸上满是羡慕与敬畏。“重霄兄真是福缘深厚啊!”“竟能在那等险境,得遇李前辈这般人物!”“快说说,后来呢?后来还发生了什么?”每当被问及“后来”,凌重霄高涨的情绪便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脸上的神采逐渐消失。眼神闪烁,沉默下来。后来?后来便是他大伯凌未风迫不及待地与李七玄割离。后来便是他们凌家与那位大人之间,仅剩的一点情分,也被他们亲手斩断了大半。这份难以启齿的尴尬,成了他每次炫耀故事后,心中无法言说的刺痛。他只能含糊其辞,匆匆转移话题。凌家后院。一座清雅的小楼,门窗紧闭。凌霜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很久了。外面的喧嚣、家族的荣光、旁人的议论,都被她隔绝在外。那日镇妖大会的惊天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心头。城头之上。白衣身影飘然而至。面对凶焰滔天的十大妖将,他只是淡然抬手。暗金冰芒一闪,狼首妖将授首。一拳轰出,坚逾精钢的石头人妖将化为齑粉。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刀!龙吟乍起,刀光如九天银河倾泻。七大妖将,包括那凶名赫赫的腾蛟,连反应都来不及。刀光过处。七颗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染长空!一刀七杀!绝代风华!那一刻,整个白源郡城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人热泪盈眶,狂呼着“白衣神刀”,如同朝拜神灵。凌霜华也在人群中。她亲眼见证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刀。别人是惊艳,是狂喜,是如见神明般的崇拜。凌霜华的心,却在震撼之后,陷入了深深的失魂落魄。她当然为李七玄感到由衷的高兴。为他的强大而欣喜。然而,这一刀,也彻底斩断了她心底那丝刚萌芽、尚未来得及清晰感受的情愫。斩出了一道她此生难以逾越的天堑。那个男人。他太耀眼了。耀眼得如同九天之上的烈日。而她,不过是凡尘中的一缕微光。她曾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方圆百里难寻的美貌与天赋。可在他面前,渺小如尘埃。她甚至觉得,自己哪怕是稍微靠近一点点,都会被他身上那足以焚尽万物的光芒,灼伤成灰。她想起曾听过的一句话。人年少时,莫要遇见太过惊艳的人。否则,往后余生,你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将黯淡无光,沦为他的影子。初听此话时,不以为意。而此时,凌霜华终于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这段时间,凌霜华都将自己关起来不出门。凌家的人,并非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凌浩然来过。凌未风也放下姿态,带着愧意劝过。甚至一些旁支的婶娘姐妹,也轮番上阵。“霜华啊,别闷在房里,出去走走。”“那位李大人……似乎对你有些不同。”“是啊是啊,当初他可是特意带着你去赴风公子之约呢!”“如今他名震雪州,声望如日中天!我们凌家……要不霜华你去找找他?”她们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如今凌家,唯一还能与那位“白衣神刀”搭上一点线的,似乎只有她凌霜华了。家族需要一个纽带。一个维系这来之不易风光的纽带。“去找找他吧,霜华。哪怕只是……叙叙旧也好。”凌浩然最后说道,眼中带着期盼。凌霜华只是摇头。很轻。却很坚定。她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参与任何关于李七玄的话题。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她内心的情绪复杂难明。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着他会记得自己这个短暂的同行者,会来看她一眼。又有更多的释然。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已是云泥之别,强求不得。或许,相忘于江湖,才是最好的结局。这一日。一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凌府上下,也传到了紧闭的窗前。“刀神李七玄离开了!”“他走了,离开白源郡城了!”“神目宗萧宗主、明心城周煮长老、风太苍公子、林如月夫人、赵铁山掌柜……几乎所有大势力的头面人物都去相送了,场面极其轰动!”凌霜华听到门外丫鬟压抑着兴奋的议论。娇躯微微一颤。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紧闭许久的窗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扶着窗棂,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失魂落魄。他……真的走了。没有一丝停留。甚至没有向她道别。连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化作了泡影。她斜倚着冰凉的窗棂,目光投向远方城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白衣身影在众人簇拥下,决然远去的背影。他真的走了。也真的……没有来看自己一眼。心口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凌霜华双手无意识地抬起,在胸前轻轻合十。闭上双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在心中无声地祈祷:“李大哥,愿你此行,一切顺遂。”“愿雪州的风雪,莫要侵染你的容颜。”“愿江湖的血雨,莫要沾湿你的白衣。”“愿你……平安。”夜深人静。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凌府也被浓郁的夜色笼罩。凌霜华依旧倚在窗边。清冷的月光如霜似水,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寂寥的剪影。她怔怔地望着天边那轮孤悬的明月。心中百转千回。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眼前月光似乎晃动了一下。园中的花影树影,仿佛被无形的风吹拂。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月华笼罩的庭院中央。白衣胜雪,不染纤尘。黑发如瀑,随意披散。身姿挺拔,气质孤高。不是她朝思暮想,又自觉遥不可及的李七玄,又是谁?凌霜华猛地用双手掩住樱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死死堵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难以置信!她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因思念过度而产生了幻觉。但再看时,月光下的白衣身影依旧清晰。李七玄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惊愕,对她微微一笑。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无声的“嘘”的手势。动作自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下一刻。李七玄身形微动。如同融入月光的轻烟。没有任何声息。他已站在了凌霜华的窗外。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李……李大哥?”凌霜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无法抑制的激动,“你……你怎么来了?”她心中瞬间翻涌起无数念头,无数可能性。如果他此刻开口……如果他想要……她知道自己绝不会拒绝。无论是什么。李七玄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情愫。他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动作自然,如同对待一个亲近的小妹妹。“我在白源郡城,朋友不多。”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如同夜风拂过。“你,算是一个。”“临行之前,总该来和你道个别。”凌霜华的少女之心,因那句“算是一个”而微微发烫,又因“道别”而骤然下沉。顿了顿,李七玄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外,我在白源,杀了妖神宫十大妖将,算是彻底得罪了白源妖族。以后的路,恐怕也不会太平,麻烦只多不少。”他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语气带着保护意味的谨慎。“所以,只能偷偷来和你打个招呼。”“免得关系过密,日后牵连了你。”凌霜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我不怕!”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只要能靠近他,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她愿意承担任何风险。李七玄看着少女眼中执拗的光芒,又笑了笑。这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但更多的却是清晰的界限。“我也没有什么贵重礼物送你。”他伸出右手。掌心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空间波动。一柄古朴典雅的长剑凭空出现。剑鞘是深沉的墨色,隐隐有光华流转。剑柄缠绕着银丝,触手温润。一股内敛却锋锐的灵性气息散发出来。“这把剑,是我从家乡带来的。”李七玄将剑递向凌霜华。“不是什么绝世神兵,但也算是一件灵兵。”“留给你,做个念想吧。”凌霜华看着眼前的剑。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件灵兵那么简单。这是他“家乡”的物件。是他过往的一部分。一种被珍视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没有丝毫推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入手微沉。剑身传递来一股温润又带着丝丝肃杀的气息。她紧紧握住剑柄。仿佛握住了某种珍贵的联系。“嗯!谢谢李大哥!”她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开怀笑容。李七玄看着她珍惜的模样,眼神柔和了些许。“另外。”“神目宗的萧野宗主,还有明心城的周煮长老,都是我信得过的朋友。”“我离开后,你若是在白源郡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拿着这把剑,或者直接报我的名字,去找他们。”“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凌霜华再次点头。心中暖流涌动。他不仅来了,还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李七玄深邃的眼眸。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李大哥,”凌霜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颤抖,“你……你要去哪里?”顿了一下,她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了心底最深的渴望:“我……我能跟你一起去吗?”少女的心中,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冲动与期待。只要能跟在他身边,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她都甘之如饴。李七玄看着少女眼中炽热的光。他微微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脸上露出了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我去寻找几个亲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描绘出前路的艰难。“天高地远,山陡水长。”“风餐露宿,危险难测。”他轻轻摇了摇头。“不能带你走。”少女的心猛地一沉。但她不甘心。“我……我不怕!”凌霜华急切地争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真的!李大哥,我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危险!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李七玄看着少女倔强而充满希冀的脸。再次缓缓摇头。“好好修炼。”“以后……会有机会再见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嘱托。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猛地变得模糊。如同投入水中的月光倒影,被无形的涟漪打散。一阵微不可察的清风拂过。窗棂前。月色依旧清冷。庭院中。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凌霜华一场太过真切的幻梦。只有手中那柄带着他气息的灵兵长剑,证明着那短暂相逢的真实。“李大哥……”凌霜华伸出的手,只来得及触碰到冰凉的空气。挽留的话语消散在寂静的夜里。她怔怔地望着窗外。望着他消失的地方。望着那轮高悬的孤月。久久矗立。如同一尊玉雕。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和衣袂。良久。少女眼中的失落、怅惘渐渐沉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如同磐石般凝聚。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李大哥……”她对着明月,对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在心中刻下誓言。“我会努力修炼!”“拼尽全力!”“有朝一日……”少女的目光穿透夜空,投向那未知的远方。“我一定!一定要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白源郡城百里之外。荒原寂寥,寒风凛冽。李七玄的身影在月光下疾驰。他取出一枚闪烁着细碎电光的符雷翼符。指尖玄气注入。“嗤啦!”两道由纯粹雷霆之力构成的巨大光翼,猛地自他背后展开。翼展数丈。电蛇缭绕,发出低沉雷鸣。双翼只是轻轻一振。轰!空气发出一声音爆。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蓝色电光。瞬息之间,已在数万米之外。以玄气催动的符术,显然威力更加强横,雷翼符的速度之快,在李七玄身后拖拽出长长的、渐渐消散的电光轨迹。他的目标明确??清平学院!从神目宗和明心城获得的消息,已经指明了方向。他需要立刻找到林玄鲸。清平学院。雪州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宗门。底蕴深厚,势力庞大,情报网络遍布。借助它的力量,寻找失散的米粒、大姐李青灵等人,效率将远超自己一人漫无目的的搜寻。更何况……林玄鲸和大姐李青灵,当初是结伴一同来到这无尽大陆的。他们极有可能在一起。大姐……有很大的可能,就在清平学院!想到这里,李七玄的目光更加锐利。催动雷翼符的玄气又磅礴了几分。雷光刺破黑暗。速度再增!雷翼符的威能惊人。但催动消耗亦是巨大。李七玄连续赶路三日。横跨了不知多少片广袤无垠、人迹罕至的荒野冰原。目之所及,尽是苍茫的白色与裸露的黑色岩脊。风雪如刀。寒气刺骨。这片雪州大地,其辽阔与荒凉,远超他曾经熟悉的九州天下。充满了原始、蛮荒、冰冷的野性力量。途中并非平静。荒野深处。凶残嗜血的妖魔并不少见。有身披冰甲、力大无穷的冰原巨熊,试图将路过的李七玄撕碎。有隐匿于风雪之中、能喷吐冻气的寒冰蜥蜴,发动偷袭。甚至还有成群结队、形如秃鹫却长着锋利骨爪的凶禽,从高空俯冲扑击。这些妖魔,无不散发着凶戾气息。对于误入此地的生灵,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戮欲望。然而它们遇到的,是李七玄。面对扑来的冰原巨熊。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随意地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无形刀气破空。噗!巨熊坚硬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炸开。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寒冰蜥蜴的冻气尚未近身,李七玄眼中寒芒一闪。更强大的刀意席卷而过。蜥蜴连同它藏身的冰岩,瞬间被切割成无数整齐的碎块。凶禽来袭。李七玄只是微微抬头。目光如电。一股无形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天空中的凶禽群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僵直坠落,在冰原上摔成肉泥。一路行来。所遇害人妖魔,无论强弱。皆被李七玄随手斩杀。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衣角的尘埃。他甚至未曾停留脚步。只是心中,对这雪州之广袤,荒野之凶险,有了更深的认知。“雪州之大……果然远非九州可比。”“这荒野冰原……”李七玄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苍茫之地。“充满了最原始的野性杀机。”这一日。夕阳西沉。李七玄在一片背风的巨大冰岩山脉中停下。前方是一汪深不见底、却未完全冻结的湖泊。湖水幽蓝,寒气四溢。湖边怪石嶙峋,几株耐寒的墨绿色针叶树顽强生长。幽蓝的湖水倒映着渐沉的夕阳。寒气在水面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又被微风吹散。李七玄背靠着一株虬结盘绕的墨绿针叶古树,闭目调息。连日催动雷翼符赶路,横跨数片广袤无垠、凶险莫测的冰原荒野,饶是他根基深厚,玄气也消耗不小。这片深山湖泊的背风处,难得的静谧。只有寒风掠过冰岩的呜咽,以及偶尔冰层断裂的清脆声响。就在这万籁俱寂的间隙。突然,一丝极其细微的“簌簌”声,从湖边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后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紧张地挪动。李七玄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冷电,穿透暮色,精准地投向声音来源。却见在岩石的阴影里,有一只通体碧绿、如同上等翡翠雕琢的蛤蟆精,正瑟缩着。它体型不大,约莫成人头颅大小,胖乎乎的,蹲在那里显得有点蠢笨。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光滑的背脊上,竟牢牢缚着一张古朴的、仿佛由某种深色灵木制成的七弦琴。琴身与它碧绿的皮肤形成奇异的反差。此刻,这蛤蟆精正用它那双鼓胀的、带着惊恐神色的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七玄。显然被李七玄吓得不轻,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李七玄的目光在那张古琴上停留了一瞬。琴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涟漪。大姐李青灵……她最擅操琴。昔日在九州,她的琴声曾是抚慰他血战疲惫的良药。那悠扬清越的琴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此刻的雪州荒原上,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一丝极淡的追忆与怅惘,掠过他深邃的眼眸。他收回思绪,看向那只还在岩石后探头探脑的蛤蟆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过来,小蛤蟆。”李七玄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清冷,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落入蛤蟆精耳中。他随意地勾了勾手指。岩石后的蛤蟆精明显吓了一跳。浑身绿色疙瘩都似乎鼓胀了一圈。它犹豫着,金色眼瞳里满是挣扎和恐惧。显然能感觉到湖边那个白衣人类身上散发出的、让它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气息。但最终,对未知命令的恐惧似乎压倒了躲藏的本能。它硬着头皮,笨拙地挪动短小的后肢。一步一挪。慢吞吞地从岩石后走了出来。停在距离李七玄约莫一丈远的地方。低着脑袋,不敢直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背上的古琴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李七玄的目光再次落在它背上的古琴。那琴的制式、木纹,都带着一种不属于雪州荒蛮之地的精致。“会弹琴?”李七玄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蛤蟆精猛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这位可怕的人类会问这个。它愣了一下,随即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点得飞快。“还,还会唱歌!”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竟是异常灵动的少女音色。奶声奶气,带着点糯糯的鼻音。与它那丑陋蠢笨的外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反差让李七玄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弹唱一段来听听。”李七玄没再多问,重新靠回冰冷的树干上。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想听一曲。蛤蟆精如蒙大赦。连忙伸出它那带着蹼的前爪,笨拙地去解绑在身上的琴带。动作虽然生疏,但看得出对琴很熟悉,小心翼翼。它费力地将那张对它体型来说稍显巨大的古琴,从背上解下,抱在怀里。就地坐下。碧绿的皮肤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它深吸一口气。短小的爪子轻轻搭上琴弦。下一刻。“铮……”一声清越的拨弦响起。打破了荒湖的沉寂。紧接着,它爪尖灵动地跳跃起来。虽然动作因体型限制显得有些滑稽,但那拨弦挑捻之间,竟流露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一股婉转悠扬、带着几分古意的旋律,如同山涧清泉般流淌而出。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凉湖畔,竟平添了几分出尘的意境。琴声渐入佳境。蛤蟆精鼓了鼓腮帮子。闭上那双金色的大眼睛。张开嘴。那奶呼呼的少女音,合着琴声,轻轻唱了起来:“天已暮,月如初……”歌声清脆空灵,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千里江川,任我飞度……”“歌声住,人环顾……”“邀月同宿,青山深处……”琴音叮咚。歌声袅袅。词曲意境悠远,带着江湖漂泊的洒脱与隐逸山林的闲适。却在这苍茫雪域深处,由一个碧绿蛤蟆精唱出。场景诡异却又奇异地和谐。更令李七玄感到一丝意外的是,这蛤蟆精,弹得确实有几分章法,唱得更是出乎意料的好听。那歌声中的纯净与空灵,几乎让人忽略它丑陋的外表。一曲终了。余音在寒风中袅袅散去。蛤蟆精抱着琴,紧张地睁开眼,偷偷看向李七玄。似乎在等待他的评判。李七玄的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因古琴而起的追忆,似乎更深了些。大姐的琴声……这蛤蟆精的琴艺自然远远无法与她相比。但这琴,这曲,这异域他乡的偶遇……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拉扯着他心底某个角落。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蛤蟆精。那无形的压迫感,让蛤蟆精刚刚因弹唱而放松的身体,又紧绷起来。它抱着琴,瑟瑟发抖,不知这位深不可测的白衣人,接下来会如何处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