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大门口,李天明和众多家长一样,正伸长了脖子,紧紧地盯着排着队从里面走出来的一队队学生,生怕漏掉了一队,找不到自己的崽。京城这样的大城市,绝大多数的家庭,现在都是一个孩子,自然恨不能宠到天上去。哪像李天明小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一窝一窝的生,像他家里才养大了五个孩子都算是少的,七八个属于常态,十几个才是人们口中的英雄母亲。谁家要是死个孩子,都不算啥新鲜事,用小被子裹了,直接埋在河沿上,每年......苏阳接过手机,指尖微颤,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点未散的汗意和劫后余生的疲惫。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麻药退去后的沙哑:“喂……雯雯?”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被风掐住了喉咙。“你……你真在医院?”雯雯的声音绷得极紧,尾音发抖,“马国明说你腿断了,可他说话总带笑,我、我不信……我刚查了哈尔滨中心医院的急诊号,你是不是在三楼骨科?我买了今晚九点的高铁票,现在就在火车站,马上——”“别来!”苏阳下意识脱口而出,又急忙放缓语气,“真没事,就是骨折,打个石膏,躺半个月就能下地。你别折腾,大冷天的,夜里赶路不安全。”“我不怕冷。”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却更沉,“我怕你疼。”病房里一时安静。窗外天色已暗,雪光从窗缝漫进来,把墙上挂着的“患者须知”照得泛青。李天明悄悄挪了挪椅子,把保温桶盖子掀开一条缝——是苏晓珍中午炖的黄芪当归鸡汤,热气裹着药香,缓缓浮上来。马国明趁机凑近,压低嗓门:“小阳,你跟雯雯说清楚,让她别来。这会儿哈尔滨站人挤人,全是返程的外地游客,连站台都得踮脚排队。再说……”他顿了顿,朝门口努了努嘴,“刚才魏东同志走的时候悄悄跟我说,那伙人贩子背后,可能牵着一条‘黑链’——不是单干,是有人专门收容、转运、洗白身份,甚至……伪造出生证明。”苏阳猛地一怔,瞳孔骤缩:“什么?”“没证据,但有线索。”马国明压得更低,“魏东说,前年江西有个失踪女童的案子,卷宗里夹了张泛黄的旧纸条,上面印着半枚模糊的钢印,纹样和咱们厂去年报废的锅炉铭牌一模一样。那锅炉,是1972年沈阳第一机械厂产的,早停产二十年了,可前天他们去查档案馆,发现同一批次的锅炉,有三台流向不明。”李天明正舀汤的手停在半空。勺沿凝着一滴琥珀色油星,迟迟未落。“姐夫,你是说……”苏阳盯着马国明,“有人用老厂子的旧设备,造假证件?”“不止是证件。”马国明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片,展开——是张黑白照片:积雪覆盖的荒院,院墙坍了半截,墙根堆着几只锈蚀的铁皮桶,桶身依稀可见“沈一机·72·083”字样。“这是魏东托人连夜翻出来的底片。拍这院子的人,是咱们厂退休的老钳工赵师傅,八三年调去黑龙江农垦局之前,他负责过锅炉质检。”苏晓珍一直坐在病床边剥橘子,橘瓣在掌心绽开,汁水微凉。此刻她忽地抬头:“赵师傅?就是常来咱家修自行车,总给天天带麦芽糖的那个赵伯?”“对。”马国明点头,“他上个月回厂领退休金,听说小阳受伤,硬塞给我这包东西,说‘当年没看好锅炉,如今得替年轻人看看路’。”李天明放下勺子,汤面漾开细密涟漪。他想起今早中央大街卖糖葫芦的老汉——那老人左耳垂上,也有一颗和照片里铁桶锈迹形状相似的褐色痣。“姐夫,赵师傅知道多少?”苏阳急问。“不多。他只记得,当年有批锅炉配件,出厂时就缺了防伪铆钉,质检员签了字,但没人追责。”马国明叹气,“可问题不在铆钉。在那些铆钉本该钉进的锅炉,后来去了哪儿?烧过什么水?蒸过什么气?”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换药盘进来,口罩上方的眼睛扫过众人:“苏阳同志,该换药了。”苏阳下意识想抬腿配合,右臂却猝然一紧——李天明按住了他肩头。“慢着。”李天明声音不高,却让护士顿住脚步,“换药前,能不能请您帮个忙?”护士一愣:“您说。”“我们想确认一件事。”李天明从公文包取出一本红皮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迹,每行末尾都标着日期与符号,最新一行写着:“12.24 07:30 市局刑侦总队 魏东 通报拐卖案进展”,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齿轮图案。“这本子,是我从海城带来的。里头记的,是吴月华新能源电池组在东北寒区测试的全部故障数据。每次故障,都对应着当地某处电力设施异常波动。”他合上本子,目光沉静:“比如,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冰雪大世界园区主变压器跳闸四十七秒。而同一时刻,魏东同志带队在松北区围堵嫌犯面包车——那辆车的GPS信号,恰好在跳闸瞬间中断。”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苏阳喉结滚动:“大舅……您是说,有人能远程干扰电力系统?”“不。”李天明摇头,“是有人,把电力系统的漏洞,当成了自己的开关。”他转向护士,“麻烦您,查一下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全院所有病房的空调温控记录。特别是三楼骨科,有没有哪个房间,在零下二十二度的室外温度下,持续输出过三十六度恒温?”护士脸色微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换药盘边缘:“这……得联系信息科……”“不用查了。”门口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众人回头——是雯雯。她站在门边,羽绒服沾着细雪,发梢结着晶莹冰粒,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肩带勒出浅浅红痕。她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苏阳脸上,眼圈微红,却没哭:“我刚在楼下碰见魏东队长。他说,松北区废弃砖窑里,搜出三台改装过的老式稳压器,外壳印着‘沈一机·72·083’。它们被接进了市政电网的备用线路,只要按下遥控器……”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个银灰色金属盒,盒盖弹开,露出密布跳线的电路板,“就像这样。”盒子里,一枚铜制齿轮静静嵌在中央,齿尖残留着新鲜刮痕。马国明失声:“这……这和赵师傅给我的照片上,那桶身锈迹的走向……完全一样!”雯雯点点头,将盒子递给李天明。李天明接过去,指尖拂过齿轮边缘,忽然道:“1972年,沈阳第一机械厂接到过一项绝密订单——为北方某地下工程,定制三百套‘双轨稳压装置’。图纸要求,所有齿轮必须用特殊合金锻造,齿距误差不超过0.03毫米。但实际交付的,只有二百九十八套。”他抬起眼,声音如冰层下奔涌的暗流:“剩下两套,图纸标注‘报废处理’,由厂长亲笔签字。签字日期,是1972年12月24日。”窗外,雪势渐猛。风卷着雪粒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像无数指甲在叩门。苏阳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撑起身子:“姐!小阳小时候掉进咱家老房子后院的枯井,是你和爸把他捞上来的。那口井,井壁上嵌着块铁板,上面也有这种齿轮印……”苏晓珍剥橘子的手猛地一抖,橘络崩断,乳白汁液溅上病号服前襟。她盯着那点湿痕,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不是铁板……是块锅炉封头。七十年代初,咱厂拆旧厂房,爸捡回来垫井底的。”李天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雪光映亮他鬓角新添的霜色。他望着窗外连绵雪幕,仿佛穿透了四十余年时光:“所以,当年那两套‘报废’的稳压器,根本没被销毁。它们被焊进了城市的毛细血管——砖窑、枯井、老锅炉房……只要电网波动,它们就苏醒;只要有人按下开关,整座城市的温度、灯光、甚至监控画面,都会成为他们手中的提线木偶。”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苏阳绷带下的渗血声。雯雯忽然开口:“魏东队长说,今天下午,他们顺着稳压器线路反向追踪,在道里区一处旧粮库的地下冷库,发现了三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五个月。他们被关在恒温三十度的舱室里,身上没有冻伤,但所有人手腕内侧,都烙着同一个编号——‘H72-083’。”马国明一拳砸在椅背上:“畜生!这是把活人当零件标号!”“不。”李天明转过身,目光如炬,“是在提醒我们——他们从来就没把人当人。他们只把人,当成需要校准的仪表、需要调试的阀门、需要替换的……齿轮。”他走到苏阳病床前,俯身,从自己贴身口袋掏出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部磨损严重,却打磨得异常光滑,隐约可见“沈一机·72”字样。“小阳,还记得你十岁那年,非缠着我修咱家那台老凤凰自行车?我把车链子卸下来,教你认每个链节上的编号。”李天明将钥匙放进苏阳掌心,“当时你问我,为啥所有链节编号都不一样?我说,因为每一环,都得咬住前一环,才能带动后一环。少了哪一环,整条链子就散了。”苏阳攥紧钥匙,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刺痛真实而锐利。“现在,”李天明直起身,望向窗外愈演愈烈的暴雪,“该我们,把散掉的链子,一环一环,重新咬合上了。”此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魏东推门而入,大衣肩头覆着厚雪,眉睫结霜:“李总!刚接到省厅紧急通报——吉林通化方向,有两辆冷链车闯关,车上装的是……人贩子从河南解救的二十四个孩子。司机供述,他们接指令绕行,为的就是避开咱们设在哈绥高速的拦截点。但奇怪的是……”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桌上那本红皮笔记,“他们的导航仪,全程显示‘路线正常’,可实际行驶轨迹,却绕开了所有监控探头。就像……有人提前把探头的位置,从地图上抹掉了。”李天明拿起笔记,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在“12.24 07:30”下方,重重划了一道横线。墨迹淋漓,如一道未愈的伤口。“不是抹掉。”他声音平静,却震得窗上雪粒簌簌滑落,“是有人,把整个城市变成了自己的电路板。而我们,”他指尖点向横线下方空白处,“现在,开始重绘图纸。”门外,雪光汹涌,漫过窗台,淹没了地板上摇晃的树影。那光洁白得刺眼,仿佛能涤尽一切锈迹与污痕——只是谁都知道,要擦亮一座城市的齿轮,需先擦亮掌心的血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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