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来的时候流程一样,李天明把车停在路旁,距离大门口至少还有一百多米,给蒋敬打了个电话,一根烟的工夫,蒋敬才出来。“拿着吧!”李天明倒也干脆,直接把烟和打火机主动递给了蒋敬。“王叔最近身体咋样?”“基本稳定!”又是这句话,李天明也没指望能从蒋敬这里得到太多的消息,毕竟事关领导人的健康情况,一向都是讳莫如深。跟在蒋敬身后走了进去,还是之前的那栋别墅,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医生和护士仍围在监测......手术室门口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苏晓珍坐在塑料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育儿百问》,书页边角卷起,折痕深得能夹住一根针——那是她给苏阳小时候读过的,后来天天出生,她又翻出来教马国明怎么拍嗝、怎么裹襁褓。此刻书页停在“儿童意外伤害处理”那一页,纸面被手指无意识地捻得发毛。魏东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他听见身后脚步声,没回头,只把烟掐灭在消防栓旁的不锈钢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嘶”一声。“魏队。”苏阳拄着双拐,左腿裹着石膏,悬在半空,脚尖离地三寸,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平衡木。魏东转过身,看见苏阳额角还贴着块纱布,鬓角新生的胡茬青黑,衬得脸色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地里刚擦过的刀锋。“你这腿……”“不疼。”苏阳笑了笑,声音沙哑,“比心里疼轻多了。”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窗外飘起细雪,一片片粘在玻璃上,慢慢洇开成模糊的灰斑。魏东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过去。苏阳展开,是份手写名单,墨迹被水渍晕开几处,字却极工整:“张小满,七岁,海城人,失踪三年四个月;李念念,五岁,京城丰台区,失踪两年九个月;赵朵朵,四岁半,河北沧州……”他数到第七个名字时,手指顿住。“这个……”他指了指“王铁柱”,后面括号里写着“男,十岁,河南周口,失踪八年”。“是他?”魏东点头,“莲姐交代的,当年在周口火车站偷的。孩子被转手三次,最后卖给黑龙江一个养蜂户,去年养蜂户病死,孩子跟着寡妇改嫁,嫁到绥化,前天刚找到。”苏阳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名单攥得更紧,纸边割进掌心。“还有三个,没音信。”魏东压低声音,“不是没找,是……找不到活口。”苏阳忽然抬头:“周口那个铁柱,现在在哪?”“在市局临时安置点,暂时由社工陪着。明天,你要是能下床,我带你去见见。”第二天清晨六点,李天明拎着保温桶推开病房门。苏阳已经坐直,正用左手拧矿泉水瓶盖,右臂肌肉绷得发紧,额角沁出细汗——他左腿废了,右臂也受了震荡性挫伤,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用力。可那瓶盖“咔哒”一声弹开时,他嘴角竟往上扯了扯。“大舅。”“喝点粥。”李天明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热气裹着小米油香扑上来,“晓珍熬的,加了山药和枸杞。”苏阳舀了一勺,吹了吹,却没送进嘴里,而是盯着米粒间浮沉的淡黄色山药丁:“大舅,您说……人贩子判不了死刑,那咱们能不能,把孩子找回来的日子,过得比他们蹲牢房的时间还长?”李天明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小子,这不是废话嘛。你姐夫昨天还跟我说,等新车上市,厂里要建个‘寻亲公益基金’,每卖一辆车,提五十块钱进去。不多,但一年卖三万辆,就是一百五十万。够请十个社工,跑十个省。”苏阳低头喝粥,热汤滑进喉咙,烫得眼眶发酸。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站在一列绿皮火车顶上,底下是绵延不绝的麦田,金浪翻涌,而每个麦穗里都藏着一张孩子的脸,冲他笑,冲他哭,冲他伸出手……他伸手去够,麦秆却突然变成钢筋,刺穿手掌,血滴在麦穗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对了,”李天明擦了擦保温桶外壁的水珠,“你那个雯雯,今早又打来电话。我说你腿好了能下地了,她不信,非要视频。”苏阳愣住,随即手忙脚乱去够床头柜上的老式诺基亚:“她咋知道我今天能下地?”“她查了哈尔滨骨科医院的康复时间表。”李天明摇头失笑,“这姑娘,连你主治医生的排班都扒出来了。”视频接通时,屏幕里的雯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背景是“春华食堂”的木质招牌,锅铲还沾着油星儿。她一见苏阳拄拐的样子就皱眉:“你这姿势不对!重心全压在右腿,左膝关节会二次损伤!”说着直接起身,镜头晃动,她走到窗边,抄起晾衣绳上挂着的两根竹竿,“来,我教你用替代支具——竹子韧性强,弹性好,比金属拐杖更护膝!”苏阳看着她麻利削竹、钻孔、缠胶布,额角汗珠滚进领口,忽然觉得腿上那点疼,真不算什么了。中午,魏东带苏阳去了市局临时安置点。那是一栋老式红砖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奶粉混杂的味道。推开第三间门,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用蜡笔涂满整张白纸,全是歪歪扭扭的黑色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挣不开的网。“铁柱?”魏东轻声唤。男孩没抬头,蜡笔“咔”一声断了。苏阳慢慢蹲下,左腿悬空,右膝抵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他从口袋掏出一枚火车票根——是当年他第一次坐绿皮车去京城报到时留下的,边角磨损,印痕模糊。“你看,”他把票根平铺在男孩面前,“这是通往家的路。叔叔陪你一起走,行吗?”男孩终于抬眼。眼睛很大,黑得像两口枯井,井底却有一星微光,怯生生地,映着苏阳的脸。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警探头进来,脸色发白:“魏队,刚接到海城警方通报,那个叫‘老瘸子’的中间人,在看守所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了。”魏东猛地攥紧拳头。苏阳却没动,只是把票根往男孩手边推了推,又从另一侧口袋摸出半块奶糖,剥开糖纸,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糖块。“甜的。”他说。男孩盯着糖看了足足十秒,才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尖颤抖着,碰了碰糖纸。下午回到医院,苏阳没回病房,径直去了住院部一楼的儿科输液室。他倚在门框上,看一群孩子扎着蝴蝶结输液,有女孩哼歌,有男孩玩弹珠,有个三岁小男孩举着奥特曼卡片,追着护士喊“我要打怪兽”。阳光穿过高窗,在他石膏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他忽然想起莲姐审讯室里的话:“孩子丢了就丢了,再生一个不就行了。”可有些人生不了,有些人不敢生,有些人……生了八个女儿,七个被换成了彩礼钱,最后一个偷偷塞进化肥袋,连夜扔进松花江。苏阳转身,一瘸一拐走向楼梯间。他在二楼缓步台停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海城‘宝贝回家’志愿者老陈吗?我是苏阳。我想申请加入你们的寻亲档案组……对,就是整理那些二十年前的失踪案底。我右臂还能写字,左腿能坐轮椅。报酬不要,管顿饭就行。”挂掉电话,他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走廊尽头传来广播声:“请苏阳同志到三楼放射科复查。”声音空洞,一遍遍回荡。他没动。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他肩膀。抬头,是雯雯。她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另一只手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是张泛黄的旧报纸,1976年12月24日的《哈尔滨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我市首批知青返城专列今日启程”。“你看,”雯雯把报纸摊开在他膝上,“当年你爸就是坐着这趟车回来的,行李卷里揣着本《拖拉机修理手册》,结果半道上帮人修好了抛锚的绿皮车,全车厢给他鼓掌。”苏阳盯着报纸右下角一则豆腐块新闻:“道里区某小学开展‘我的家乡’绘画展,学生作品《松花江上的船》获一等奖。”画作者:王铁柱。日期:1975年10月12日。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这……这孩子……”“铁柱他爸,当年是松花江航运公司的老船工。”雯雯声音很轻,“失踪前,总带他去江边看货轮。孩子画里那艘船,船舷上有个豁口,和1975年‘松花江一号’撞冰排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苏阳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有些路,从未真正断过。它只是沉进岁月的淤泥,静待一双熟悉水文的手,把它重新打捞上岸。傍晚,李天明送来消息:友联新能源汽车制造股份有限公司正式向公安部提交“寻亲数字地图”合作意向书,将车载导航系统接入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车辆经过重点区域时自动触发预警。第一批测试车,下周交付刑侦总队。“图纸我看了,”李天明把一沓A4纸拍在苏阳病床上,“导航界面右下角,加了个小图标——是个牵着手的剪影,点开就能直连‘宝贝回家’平台。”苏阳抚过图纸上那个小小的剪影,指尖微微发颤。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熔金泼洒下来,恰好落在他石膏上,像一道凝固的、暖融融的焊缝。他忽然想起早上铁柱接过奶糖时,舌尖舔过糖纸那一瞬,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浅,却真实。苏阳慢慢把右臂撑在轮椅扶手上,左腿悬空,一点点借力站起来。他没拿拐杖,就那么单腿立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窗边。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盆绿萝,新抽的藤蔓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试探着、想要够到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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