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大王……”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遥远的西方荡漾开来，天际三条白流呈“品”字形，彩虹般横跨天空，白流未至，先一道银光飞窜，砸入王宫地面，赫然是一块银色令牌，守卫见状，纷纷避让，白流畅通无阻，斜...老蛤蟆刚挤进人群，尾巴还没甩稳，忽见梁渠袖口一抖，三枚青鳞簌簌滚落，如活物般弹跳两下，竟自行游入龙宫穹顶水幕之中——那水幕原是平阳龙宫天然凝成的镜面，此刻鳞片入水，顿时漾开七圈涟漪，每圈涟漪中央，皆浮出一尊虚影：左为虬首怒目、金鳞覆甲的镇海龙君；右为素衣赤足、手持青莲的观音化身；当中一尊，却是半身沉于浊浪、半身升于云霄的模糊轮廓，额间一点朱砂未干，眉心一道裂痕蜿蜒如刀劈斧凿，正缓缓渗出温热血珠。“嘶——！”老蛤蟆喉结一跳，当场僵住，蹼爪悬在半空忘了收。怀空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认得那裂痕——正是自己昨夜闭关时，《降龙伏虎金刚经》第七重“龙脊断”强行冲关所留旧伤！可此伤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未存，怎会显于虚空？更遑论血珠尚温！“阿弥陀佛。”谛闲合十低诵，袈裟袖角却微微震颤，“淮王，此非幻术。”话音未落，水幕中那道裂痕忽地爆开一道金光，光中浮现四行梵文，字字如钉，直透神魂：【断脊非断命，断命非断法】【法在脊中断，脊在法中生】【断者非汝，授者非我】【八欲天外，犹有九劫未渡】怀空喉头一甜，竟呛出一口暗金血沫——血珠离唇三寸，竟凝而不坠，反化作八粒微小舍利，在空中滴溜旋转，其色泽质地，与方才谛闲所赠达摩舍利分毫不差！“咦？”张龙象豁然起身，玄铁护腕“哐当”砸在案几上，“这血……怎么带金纹？”徐子帅已一步抢至怀空身侧，手指疾点其颈后大椎穴，指尖刚触肌肤，忽觉一股灼热气流自怀空脊骨深处迸发，如熔岩奔涌，竟将他三根指节烫得焦黑起泡！他倒吸冷气急撤手，再看怀空——少年僧袍后心处，赫然浮现出一道赤红龙形烙印，鳞甲分明，双目猩红，正随呼吸明灭吞吐，每一次明灭，都引得殿内珊瑚念珠嗡嗡共振，箱中纳音法螺自动鸣响，录下的却非人声，而是千百年前悬空寺古钟的余韵。“龙脊烙？”杨许失声，“传说初祖达摩面壁九年，脊骨映石成印，后世称‘龙脊烙’，可……可淮王才二十有三！”“不是龙脊烙。”谛闲声音发紧，“是……龙脊胎记。”满殿死寂。连大江獭都忘了奔跑，团成毛球缩在角落，两只新生幼獭懵懂抬头，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那道起伏的赤红龙纹。梁渠却突然笑了，拍拍怀空肩膀：“早跟你说了，你那副筋骨，搁咱们水泽，就是天生要驮着整条黄沙河跑的命。”怀空抹去唇边血迹，抬眼望向水幕中那第三尊模糊虚影——它额间朱砂正缓缓褪色，裂痕却越发明亮，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开。他忽然想起昨夜入定前，慧真和尚塞给他的那卷残破《唯识论》手稿，最后一页被茶水洇湿，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唯有一句被反复描摹的批注清晰如刀：【脊断处，即佛眼开时】“住持。”怀空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达摩舍利……可否燃一枚？”谛闲面色剧变：“不可！舍利乃初祖精神所凝，燃之必损其道果！且淮王金身未至第八阶‘封天锁地’，贸然借力，恐遭反噬——”“不是第八阶。”怀空打断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突然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火苗摇曳中，竟浮现出细密金色符文，如活蛇缠绕指骨，“昨夜冲关，脊断三寸，金身自蜕。此火……名唤‘脊焰’。”他指尖轻弹，一星蓝焰飘向最近的纳音法螺。火苗触壳刹那，法螺轰然炸裂，碎片未及飞溅，已被蓝焰裹住，在半空熔成一滴银汞般的液珠。液珠滴落青砖，竟“滋啦”一声蚀穿三尺厚的地脉青岩，露出下方奔涌的暗红色地下水脉——那水色浓稠如血，水面浮沉着无数微小金鳞，每片鳞上，都映着一个正在打坐的达摩虚影！“水泽精华+3871。”梁渠盯着系统面板，喃喃道，“……这水脉底下，怕是埋着整条黄沙河的龙髓。”“龙髓？”张龙象猛地攥拳，“当年西陲沙暴吞没十七座城池，掘地百丈不见水，就因龙髓被抽干了！淮王你……”“不是抽干。”怀空摇头，脊背龙纹倏然炽亮，整座龙宫穹顶水幕随之沸腾，千万条细小水流自穹顶垂落，如银线织网，尽数汇入他脊柱裂痕之中。那些水流触碰龙纹的瞬间，竟化作金粉簌簌飘散，每粒金粉落地，便生出一朵半尺高的血珊瑚，眨眼间，大殿地面已铺满猩红花海，花蕊中钻出细小砗磲，壳内嵌着一枚枚新生舍利，剔透如泪。老蛤蟆腿肚子打颤，蹼爪扒拉着肥鲶鱼尾巴想躲：“完犊子……这哪是请佛，这是把整座悬空寺的香火供奉，当场炼成了……成了他的骨头缝儿？”“阿弥陀佛。”谛闲深深合十，额角汗珠滚落，“原来如此……淮王非借舍利之力，实为……引龙髓返源，补初祖道基。”话音未落，异变再生！所有新生血珊瑚同时绽放，花蕊中舍利齐齐迸射金光，金光交织成网，罩向水幕中第三尊虚影。那虚影终于发出第一声叹息，如万载冰川崩裂，声波过处，殿内珊瑚念珠尽数碎成齑粉，纳音法螺全部化为青烟，连张龙象腰间玄铁佩刀都嗡鸣震颤，刀身浮现蛛网裂痕——唯有怀空脊背龙纹愈发鲜亮，赤红渐转为琉璃金，每一片鳞甲缝隙里，都渗出温润玉质。“第九阶……”徐子帅盯着那玉质鳞甲，声音干涩，“龙鳞玉骨？传说肉身不坏的极致，需以龙髓为引，以舍利为薪，以脊断为炉……可淮王他……”“他没第八阶。”梁渠忽然插话，从怀中掏出一卷湿漉漉的羊皮纸，正是慧真手稿最后一页。他指尖蘸了点怀空刚才咳出的暗金血，往羊皮纸上一抹——血迹蜿蜒成字，竟是与水幕梵文同源的古老篆体：【脊断九回，方见佛眼】【今断三回，余六待渡】【渡者何人？】【——汝身即渡，汝血即舟，汝骨即桥】“渡什么？”植菲健抓耳挠腮，“这字儿怎么越看越晕？”“渡‘八欲天’。”怀空缓缓转身，脊背龙纹已完全玉化，琉璃金光映得满殿生辉。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张龙象脸上：“龙象王，西北沙河两岸，可还有未枯之泉？”张龙象一愣，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殿顶水珠簌簌坠落：“有！沙河源头有眼‘沸泉’，千年不冻，泉眼喷涌如沸油，水汽蒸腾百里——可那泉眼底下，埋着三十六府武圣的断剑残骸！”“好。”怀空点头，抬手撕开僧袍后襟。玉化龙纹之下，脊骨赫然断裂三截，断口处血肉蠕动，正疯狂吞噬着空气中游离的水泽精华。他伸手探入自己脊背裂痕，五指竟如插入泥沼，缓缓抽出一截泛着幽蓝寒光的骨刺——那骨刺长约三寸，通体布满螺旋纹路，尖端滴落的血珠尚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细小舍利，叮咚坠入血珊瑚花海。“此物……”谛闲失声，“是初祖当年斩断自身脊骨所铸‘渡厄钉’！传说共铸九枚，散落九州，用以镇压八欲天裂缝……可它怎会在淮王脊中？！”怀空凝视骨刺，忽而一笑，那笑容竟与水幕中第三尊虚影嘴角弧度分毫不差：“因为八欲天裂缝，从来不在天上。”他猛地将骨刺刺入自己左肩胛骨——“咔嚓！”骨刺没入三寸，怀空身躯剧震，七窍同时溢出金血，可那金血未及滴落，已被周身玉化龙纹吸尽。他脊背龙纹骤然暴涨，琉璃金光如潮水漫过整座龙宫，所照之处，连空气都凝成细小水晶，簌簌坠地。老蛤蟆被光扫中，背上青苔瞬间疯长，开出七朵血色小花；肥鲶鱼肚皮上的白斑转为金纹，游动时拖出长长光尾；就连大江獭团成的毛球，表面也浮起一层薄薄玉膜，隐隐可见其中蜷缩的幼獭脊骨，正泛起同样的琉璃光泽。“水泽精华+9427。”梁渠盯着面板，手指发抖，“……这光……在把整个平阳龙宫，改造成他的脊骨延伸？”“不止。”徐子帅脸色惨白，指着穹顶水幕，“你们看水幕！”众人仰头——水幕中第三尊虚影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浩瀚图景：万里黄沙翻涌如海，沙海中央矗立一座青铜巨门，门上铭刻“八欲天”三字，字字如血。巨门半开一线，门缝中伸出一只布满龙鳞的巨手，五指箕张，正扼住一条金光闪闪的河流咽喉——那河流奔涌不息，河水竟是由无数细小佛经文字组成，每字皆含金光，正是《降龙伏虎金刚经》全文！“那是……黄沙河本源？”杨许颤声。“不。”怀空喘息着，肩胛骨刺处金血已止，玉膜覆盖伤口，“是‘欲河’。八欲天真正的入口，从来就在我脚下这条黄沙河的河床最深处。所谓八欲天，不过是欲河溃堤后逸散的浊气所化。”他顿了顿，脊背龙纹忽然流转，琉璃金光尽数收敛，只余一道温润玉痕：“所以，我不需要烧舍利请佛……”“我只需要，把这条河，重新勒回我的脊骨里。”话音落，他踏前一步。脚下青砖无声碎裂，露出下方奔涌的暗红地下水脉。怀空俯身，单膝跪地，左手按向水脉——“轰隆！！！”整条黄沙河剧烈震颤！千里之外，西北沙河源头沸泉轰然炸开，滚烫水柱冲天而起，水雾中浮现出三十六柄断剑虚影，齐齐嗡鸣；东海之滨，龙灵绡群聚的珊瑚礁突然裂开，露出下方深埋的青铜棺椁，棺盖掀开一线，溢出的不是尸气，而是纯净水泽精华；就连悬空寺前山洞穴中，达摩坐化肉身眉心，那道八千年来未曾愈合的裂痕，竟缓缓淌出一滴金血，顺着石壁蜿蜒而下，渗入地脉，直奔平阳而来。“水泽精华+13845……+27690……+55380……”梁渠眼前数字疯狂跳动，几乎看不清，“……停了？不，还在涨！这数字……已经超出系统上限了！！”怀空却恍若未闻。他按在水脉上的左手，五指正一寸寸玉化，玉质顺着手臂蔓延，所过之处，暗红河水迅速澄澈，水中金鳞纷纷化作舍利沉入河床。当他整条左臂化为琉璃玉臂时，整条黄沙河的浊浪竟开始倒流——不是向上，而是向内！河水如被无形巨口吸吮，尽数涌入他脊背裂痕，那裂痕随之缓缓弥合，每弥合一分，便多一道玉纹，最终凝成九道环状玉箍，紧紧锁住脊柱。“九道玉箍……”谛闲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是初祖当年镇压欲河的‘九劫枷’！淮王他……他以身为枷，替天行道！”“不是替天。”怀空缓缓起身，左臂玉光流转，袖口滑落处，露出小臂内侧一行细小金纹——正是《唯识论》开篇八字：【万法唯识，识外无境】他望向张龙象，声音平静：“龙象王，借你西北沙河三年。我要在沸泉之下，建一座‘脊骨塔’。”“脊骨塔？”张龙象咧嘴，玄铁护腕“哐当”砸地，“塔里供谁？”怀空抬手，指尖一缕脊焰燃起，焰心浮现出半截青铜巨门虚影：“供八欲天裂缝里，所有被浊气困住的……”“——我们自己的脊骨。”殿内死寂。老蛤蟆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泡“噗”地炸开，溅在旁边血珊瑚上。那珊瑚竟“嗖”地窜高三尺，顶端绽开一朵拳头大的金莲，莲心托着一枚浑圆舍利，其上隐约浮现张龙象少年时挥拳怒吼的面容。“哎哟？”植菲健一把捞起金莲，“这玩意儿还能照人？快快快，给我也来一朵！”梁渠笑着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包蜜糖橘，剥开递过去：“先吃橘子。脊骨塔的事，回头再议——你得先帮我，把这群闹腾的崽子们，编进新布影班子。”话音未落，大江獭团成的毛球突然“噗”地散开，十几只幼獭排成歪歪扭扭一列，齐刷刷举起小爪子，爪心各托着一枚微型血珊瑚，珊瑚上金光闪烁，映出它们各自脊骨中初生的玉纹。“哦吼吼！”为首那只幼獭掐着嗓子学梁渠说话，尾巴甩得像鞭子，“新布影班子……开课啦！”怀空望着满殿喧闹，脊背九道玉箍微微发热。他忽然想起慧真昨夜临走前，塞给他最后一句话：【孩子，别怕断脊。脊断了，才有地方……安放众生的骨头。】窗外，新年爆竹声如雷炸响，硝烟弥漫中，一道琉璃金光自平阳龙宫冲天而起，笔直刺向西北方向——那里，沙河源头的沸泉正喷涌不息，水雾蒸腾里，三十六柄断剑虚影缓缓旋转，剑尖所指，正是黄沙河床最深处，那一道无人知晓的、细微如发丝的黑暗裂痕。裂痕深处，隐约传来无数声压抑的呜咽，混着水声、风声、诵经声，最终凝成一句遥远呼唤：【脊骨……还来……】怀空闭目，脊背玉箍应声微震，如心跳般搏动一次。满殿喧嚣，忽如潮水退去。只剩脊骨深处，那沉静而磅礴的搏动声，在所有人血脉里，轰然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