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顺风顺水, 一个月后船便泊在了家乡的岸边。↑接的我, 彼时我正坐在船舱里看着江水寂寥地从船边流过, 琢磨着我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盈盈兴高采烈从外面闯了进来, 笑道:“姑娘快来啊!快来看看谁来迎接你了!”

    她连拉带扯将我拽了出去,一站到船头, 就遥遥看见我的胞弟畹华正站在风口里, 江风呼啸着吹起他的披风。他一看见我的船就忙不迭地挥起手来。

    “是畹华!”我亦惊亦喜, 忙向着他站着的地方也不住地挥起手, “畹华!”

    我将整个身子探到阑干上, 放声呼唤起畹华的名字。

    余光看见杨钦的小船正不紧不慢跟在我的船后,顿时有些不舒服起来。

    我去姑妈家的时候,母亲托二哥坐小船送了我一路,本该还是让他送我回来的,奈何二哥有事, 到了姑妈家里,向姑父请了安陪着吃了一顿饭,过了一夜便回家了。后来父亲的信来,二哥因二嫂生产在即没有来,杨老太太便让杨钦送我。我不好反驳杨老太太的好意, 只好道了谢, 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这一路要提防他。

    没想到出发的一大早,师父和杨钦一起来了。

    师父自然仍装着不认识我, 却对杨钦笑眯眯的, 说是想要搭个便船往建安城去。

    杨钦大约是见他谈吐颇为不俗, 便问了名姓。也不知师父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杨钦便似换了一个人似的,殷勤点着头称好,请他一同上船去了。

    也是托了师父的福,这一路杨钦都不大顾得上我,只有在靠岸用饭的工夫才会来关照我一下。

    船泊了岸,畹华便跳了上来,先拉了我的手追着问了好一番安不安好的话,又笑嘻嘻冲容易和盈盈两个丫头打趣着说了两句玩笑话,便一头扎进船舱里帮着搬起我带的箱子来。

    我忙唤他:“畹华,你搬那个去做什么?快出来?”

    如此唤了四五次,他只佯装着没听见。

    我看着杨钦和师父一同下了船,都往我这里走来,遂着急起来,眼瞅着畹华和一船夫合力抬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急忙一把揪住了他,压低声说道:“畹华,快放了东西过来!杨家大公子跟着来了,你不好不见他!”

    畹华听了,换过人来抬过箱子,随手用袖子擦一把汗,对着我嘿嘿笑了两下。

    他是我的亲弟弟,我一下子便看出他那笑,似乎很是勉强和沉重,而他的脸色亦不大好看,有些泛黄,眼下还有一圈重重的黑眼圈。

    难道是母亲的病……?

    不待我细想,杨钦已先一步走了过来,看一眼畹华对我说道:“表妹,这位就是畹华表弟吧?”

    畹华不待我说话,已先一揖下去,说道:“杨大公子,久闻大名了。”

    杨钦急忙扶住他,笑了:“都是一家人,畹华表弟不必如此客气。”

    我轻咳了一声,抬袖掩唇说道:“畹华,这是你大表哥。”

    畹华抬起头往杨钦面上看了一眼,也笑了:“是,表哥。”

    这边两厢见过,杨钦急忙转身去请师父上前来,因而对我和畹华说道:“表弟、表妹,来,我引荐一位人物给你们认识。”便一手挽了师父的手臂,对我们说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青城公子,姓黄,你们就称黄公子罢!”

    青城公子?又几时改姓了黄?

    我忍着笑,礼了一礼,便对杨钦说道:“想是家里在等着,请表哥马前赶着一点,往家去吧!父亲一定在等着表哥呢!”

    杨钦忙说好。

    倒是畹华,朝师父面上照了一照,似十分的好奇。

    我忙推他去给杨钦套马,见他请着杨钦旁去了,才对师父大笑了起来:“师父,几时和黄公子换了名姓呀?”

    师父轻咳起来,说道:“自己的身份不方便,借他的用一用罢了。难道我不是为了照顾你,才和那臭小子坐了一条船的?”

    我点点头,笑道:“师父的一片周全之心,我当然知道。只是师父不怕他把你认出来么?那一日……”

    说起那一日,我又不痛快起来,只是担心他劈了杨钦那一下的工夫会叫杨钦想起来,到时候又是一顿麻烦。

    “怕什么?我从背后给他……”师父凭空比划了一下,笑了起来,“再说,难道我还怕他找我的麻烦?”他看了看畹华和杨钦的背影,说道:“我不喜欢那东西,先走了,你看着和他们说罢!”

    说完,当真掉头就走,脚下飞快,七绕八绕,很快就消失在四通八达的路中。

    杨钦牵着马走来,疑惑道:“黄公子呢?”

    我笑了笑,看见畹华领马车来,扶了盈盈的手往车上跳了,转头对杨钦说道:“他说到家了,要先回去,就不等你们了。”说罢,急急钻进车里。

    在马车里还没坐稳,又忙探出头唤畹华:“畹华,你上来和我坐一处。”

    畹华已跨上了马背,正要和杨钦一起骑马,听了我的话颇有些为难。他看了看杨钦,对我说道:“阿姊,你自己坐罢,表哥在这儿呢!”

    “表哥不介意这个。”我故意向杨钦笑了一笑,又对畹华说道,“我有话同你说。”

    杨钦亦故意轻叹一声,对畹华说道:“你去同你姐姐坐马车吧。我第一次来建安,还想好好看看建安城的风光呢!有什么话,等到了舅舅家再说也不迟啊!”

    畹华忙告一声罪,跳下马来钻进了我的马车里。

    我挪了挪座儿,让他挨着我坐了,遂挽了他的手仔细端详他一番,说道:“畹华,母亲不大好么?怎么瞧着你的脸色这般的难看?”

    畹华忙道:“不不,母亲的病已见起色,阿姊不必过分忧心。”

    我轻抚一抚他的脸颊,关切道:“那是为了哪般?”

    畹华见问,吞吞吐吐一番,把眉心一锁,长叹了一口气。

    我最难受他这般的困苦,看着他,便会不由想起自己如困囚牢时的情境,抬手在他背上顺了一顺,轻声问他:“是云真那边出了什么事么?”

    畹华闻言急忙抬起头,匆匆看我一眼,又躲开了视线去,半晌方嘀咕道:“是,也不是。”

    马车车轮轱辘轱辘作响,吵得我有些心浮气躁。

    “到底怎么回事?”

    畹华把唇咬一咬,一副就要哭出来的酸楚模样。他捂了脸,扑进我怀里抽噎道:“阿姊,本来花鸟使要来我就够心烦的了,谁知道,谁知道……谁知道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母亲本就病了,阿姊又不在家,叫我跟谁商量去呢!”

    家里?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心里一咯噔,急忙拽起他问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畹华揉着眼睛,像是泄了闸的洪水开始嘟嘟囔囔说个不停起来。他说得飞快,声音又和马车行进的声音混在一处,我耐着性子听完,这才明白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原来父亲为了复职,往京都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有了身孕的女子。父亲本不想把女子带回家,便在城里安置了一处房子让她住下。

    谁知那女子是某个高官送的,原是宫里应承的歌伎,心高气傲的,本与了一个丁忧无职的员外就已经很不高兴了,如今又不能往家里去,越发恼羞成怒起来,竟自己跑到家里去大闹起来,把病中的母亲惊扰了,惹得母亲发了大怒,吵着要回娘家去。

    这么一闹,便过去了十几日。

    诚如我辈,实在没想过父亲还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

    畹华太小了,以前他只管跟着父亲读书写字,受着母亲万般的宠爱,哪里想过相敬如宾的父母会有分崩离析的一日?更何况他不像我,他敬重父亲,如同敬重一位神祇一般。

    我长叹一声,将畹华揽回怀中。

    自我知道了大姐二姐的身世,我便对父亲不似从前般一味的敬重了。更何况自古男子三妻四妾,连皇帝也不能免俗,我们这般人家又能如何呢?

    到了家,我也没了别的心思,连衣服也顾不上换,径自便往上房去。

    慧儿她们见了我都很高兴,拥着我把我往里屋领。

    母亲躺在临窗的榻边出神,手里还不住地拨着一串佛珠。双安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正低着头专心地做着女红。

    一别数月,母亲一下瘦了许多,眉眼虽仍是老样子,神情中却平添了几分忧愁之色。不知几分是为了父亲,几分是为了她自己,又有几分是为了畹华与我。

    “母亲!”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似在发颤。

    母亲和双安俱都浑身一震,向我看来。

    双安急忙站了起来,向着我走近两步,唤了一声姑娘,哽咽一声,滚滚两行热泪就落了下来。

    母亲向我伸出手:“芙儿,过来,过母亲这里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忙走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

    母亲把我仔细端详了一番,捏了捏我的下巴,对双安笑道:“多好看的孩子啊!还这么小,真是叫人心疼的年纪呢!”

    双安擦着泪,说道:“姑娘的指望全在太太身上呢,太太该振作才是啊!”

    母亲闻言望了望双安,又望一望慧儿和敏儿,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和姑娘说。”

    眼看着她们都退下了,母亲沉默片刻,反倒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她说的既是父亲的事,也是我自己的事,便点了点头:“知道了,都知道了。”

    母亲摸了一摸我的脸庞,叹道:“你看看,几十年的夫妻,不过是如此的下场,更何况帝王之家呢?又能有什么恩情?你如花似玉好端端的一个人,不该去受那样的蹉跎才是啊!”

    原来,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到头来还是我。

    我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母亲放心,我自有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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