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已经可以下床行走,当我再一次推开老家的院门时,她在院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剥一筐生花生。

    我走进去,妈看着我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

    我嗔怪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半晌,妈才笑笑,说:“不习惯。”

    我沉默,明白了她的意思。虽然明白我就是罗青莹,但是却是一副陌生的皮囊,当然不习惯。

    我拿过她手里的花生筐,自己剥起来,我说:“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时间……”妈略微一愣:“还有多长时间?”

    妈说:“将来某一天,你不把这个身子,还给人家吗?”

    这次轮到我愣了,像晴空里劈下一道闪电,一下将我劈懵了。

    是的,我这不是普通的转世轮回,我的身体死了,但是灵魂不灭,附在了别人的身上,但终归会还给别人的,不然周雨逢怎么办?

    我慢慢看向母亲,轻声地,小心翼翼地开口:“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妈的眼神有些躲闪,支吾着说:“我……能知道什么?”

    我说:“你发给我的那份名单,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你要叫我躲着他们……”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跨了进来。

    我和妈都愣住,来的人正是那个老妇。

    妈的神色立刻慌乱起来,脸也变了颜色,她站起来急促地喝道:“你又来干什么?出去!给我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老妇,将她往门外推。

    老妇却笑眯眯的,一边躲闪,一边看着我:“还不快把你娘拉住,我是客人呢,这可不是待客的礼节。”

    我站在原地茫然无措。

    妈急了,竟挥手打向老妇:“我叫你出去你听见没有!出去!给我滚出去呀……”

    老妇依旧笑眯眯地躲闪,身子灵活,任由妈推搡拉拽,就是不出去。

    妈这才冲我吼了一声:“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轰她出去!”

    我下意识地“哎”了一声,却没有动。

    老妇笑着说:“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瞒着她?她什么都不知道,遇到危险不懂得防备,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老妇说:“他们已经满世界在找你和你女儿,你不知道吗?”

    妈便怔在原地,脸如死灰。

    我看看妈,又看看老妇,实在不能明白她们说什么。

    我讷讷地问:“他们是谁?妈……是那个名单上的人吗?”

    “滚!”妈忽然再次爆发,不顾身体孱弱,用极大的冲力直接冲撞老妇,直把她整个人撞在大门上,发出澎一声巨响。

    我冲过去,果断拉开妈,隔在二人中间。

    我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妈!”

    妈盯着我,嘴唇颤抖着,牙齿上下相碰,发出碜人的“格格”的响声。

    她说:“青莹,我……我……”

    老妇终究忍耐不了,在我身后幽幽地叹气,她说:“你娘和你,是一样的人。”

    那天我不知是怎么离开妈的小院的,老妇的话,像石头一样击穿了我,令我在瞬间几乎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妈和我是一样的人,她也是死过一回,然后再次投生的人。

    不同的是,她没有附在别人身上,而是重新投胎,从一个婴儿开始慢慢成长,但在两三岁刚会说话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前世经历了什么。

    七十多年前,在湖南侗乡某个瑶族村落里,有一个叫刘长慧的女子,她有一个闺蜜叫张药花,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去私塾念书识字,一起看上了同村一个叫长生的男子。

    因为这个男子,两闺蜜反目。长生选了药花,并去她家提了亲,定好了大婚的日期。

    刘长慧就在二人大婚当日,在长生家的井里下了毒,然后去参加喜宴的人纷纷中毒,一次死了一百多人,包括长生和药花。

    刘长慧看自己闯下大祸,本也抱定了不活的决心,于是一头扎下井口,了结了自己。

    这次因爱生恨的投毒惨案后来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被人们遗忘。但十年后,一个叫****的三岁女孩,忽然说她前世叫张药花,是被人投毒害死的,并且牵着家中大人,指认了那口因年久失修,早已废弃的老井。

    这下村里人炸了窝,随即更奇怪的事发生了,村里不断有小孩子声称知道自己的前世,他们报出的前世名字,都与十年前那场投毒案的受害者吻合。也就是说,那场投毒惨案的受害者,大多已经转世,并拥有前世的记忆。

    这种现象,在当地被称为“再生人”。许多再生人因此再续前缘,互相走动,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是,当年害他们惨死的那个始作俑者刘长慧是否也已投生,如果投生,她现在哪里。

    老妇说到这里,将眼神转向了妈。

    妈不说话,身体却开始像筛子一般剧烈抖动。

    妈的前世就是刘长慧,她就是那个因为夺爱之恨,害死一百多条性命的女人。

    我已不能思想,甚至连老妇什么时候告辞的都不知道,但我记得老妇说的一句话。

    她说:“他们不甘自己前世死得这么惨,发誓要找到你妈,报仇雪恨。”

    她说:“如果让他们知道她还有女儿,肯定也不会放过的,你妈隐瞒自己是再生人的身份,就是怕被清算前世的旧帐,但终究纸包不住火,况且是一群决意报仇的人。”

    我在万般凄惶之中,仍然问了老妇一个问题:“你也是再生人吗?你也是来找我妈报仇的吗?”

    老妇笑了,看向妈,她说:“你让你娘自己说,我是谁?”

    妈仍然不说话,像休克一般,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反应。

    我疑惑地问:“难道,你……就是张药花?”

    老妇嘎嘎地笑了:“如果我是张药花,你妈早就没命了。谁会放过前世毁掉自己的幸福,杀掉自己心爱男人的仇人呢?”

    她说:“我不是再生人,只是略通一点小巫术,并且知道你娘早有悔意,想给她一个救赎的机会而已。”

    她说:“这么多年来,你娘拼命刻薄自己,疏远女儿,赶走丈夫,她就是不想让自己幸福,以此来救赎前世的罪孽。她受的惩罚,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多,早就够了。”

    老妇还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直到离开,都没有直接和我妈说一句话。

    因为,我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面对一个夺走一百多条人命的刽子手。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我大睡一场,醒来时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直到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我才隐约想起,我大约已经有二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接起一听,是周可达。

    周可达在电话那端说:“我煨了你最喜欢的鱼,要不要来爸爸这里喝点汤?”

    我就在这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对母亲的极致失望和恐惧,令我根本听不了电话那端出自长辈关怀仁厚的声音。

    我哭着说:“爸,爸,爸爸,我……我……”

    我哭得换不过气,也说不了成句的话。

    周可达慌了,一迭声地问:“你怎么了?雨逢,你怎么了?快说呀!我马上过来……”

    “不。”我立刻恢复了理智,赶紧抑制了哭声:“爸,我没事,只是有点感冒,不舒服。您别过来,我没事。”

    “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我马上过来,你告诉我地址!”周可达在电话里坚持。

    我只好说:“你等我半小时,我过你那边来。”

    然后我起身,略微梳洗,拉开门出去的时候,感觉一阵晕眩,差一点栽倒。

    当我凭着毅力强撑着来到周可达的宿舍时,他已在门口眺望多时,一见我就赶紧扑过来,扶着我的手,上下端详我。

    “到底怎么了?”他焦急地说:“是不是……沈总欺负你了?”

    “没有。”我赶紧摇头:“你想哪去了。我没事。”

    然后我坐下,主动给自己盛汤,再喝了一大碗,将空碗亮给他看。

    “看吧,吃点东西就好了。”我说。

    周可达忧心忡忡地在我对面坐下来。

    “雨逢。”周可达犹豫地开口:“爸爸和你商量一件事,行不行?”

    “什么事?”我看着他。

    周可达斟词酌句地说:“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你和莫西里,其实并不能有结果,是吧?”

    我愣住。

    周可达说:“我的女儿我了解,不是什么样的男孩子都配得上。小西也不是不好,就是太不定性了,好象没长大,和你,并不合适。”

    他说:“小西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但因为你母亲不允许他在小偏房以外的地方出现,所以我和他接触并不多,到你们长大后,他几乎都把我忘了。尽管如此,我仍然对你俩的交往持怀疑态度,爸爸希望你幸福,所以希望你能找一个有责任感,有担当的男孩子。”

    “爸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说。

    周可达停顿一下,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我希望,你能和郑飞在一起。”

    他说:“我以性命担保,只要你愿意,郑飞这一生,都会用生命来爱你,保护你,因为他欠了我的,这是他最好的回报。”

    我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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