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中午,天光大亮。

    昨晚谈论时局那点破事实在熬的太晚,青竹和刘若拙索性在冯道的相府里睡到午饭时间才起。

    又白蹭了一顿相府的午宴,这师徒俩才志得意满的回了自己的道观。

    阳庆观正殿内,青烟袅袅,檀香氤氲。

    刘若拙一袭素色道袍,手执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立于三清祖师像前。

    上香的时候总得,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青竹肃手恭立在一旁,看着师父上完香,有种回到了驱虎庵草堂的感觉。

    师父,他轻声道,弟子也给您上炷香吧。

    刘若拙白了他一眼:混账,胡说八道什么,我又没死,上什么香?

    不是不是,青竹一缩脖子,躲了一下,赔笑道,弟子是说,给祖师爷上香,顺便……

    师徒二人出了正殿,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刘若拙一个月以前到了汴梁,进了阳庆观就把之前陈抟几个人布的道法阵给一一拆除了。

    又按照他的路子,重新布置了一下。

    故而青竹回来才觉得观里十分熟悉。

    老梅树下新搭了个石桌石凳,旁边还摆着个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水。

    就是驱虎庵的格局嘛。

    坐吧。刘若拙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说说,下山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青竹连忙给师父斟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清了清嗓子:师父,您老可得坐稳了,弟子这些年的经历,说出来你都不信。

    少跟老子贫嘴,哪条我不知道?前有老冯写信告诉我,后面的事情,浮尘、浮光、闾丘哪个敢不跟我这个掌教如实汇报?

    得嘞。青竹抿了口茶,思绪飘回五年前,弟子下山第一站,就是汴梁城。那时候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好不容易找到上清宫,承蒙凌云子师伯收留……

    他说起初入汴梁时在凌云子的上清宫挂单。

    然后呢?刘若拙问道。

    然后啊,青竹嘿嘿一笑,这不就落入你们老哥俩挖的坑里了,那天在后门耍了一趟剑法,老相国硬是装成小吏试探我。

    刘若拙挑了挑眉:老书袋子惯会捉弄人。

    可不是嘛!青竹一拍大腿,然后稀里糊涂的被他拉去青楼。又稀里糊涂跟一个纨绔子打了一架。

    刘若拙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这事吧,红尘练心嘛,也不算大事。

    后面就接着去洛阳办道场的名头,去太行山那边平叛。青竹继续道,我可没堕了师门的威名,弄了个阵斩大将的首功。得赐了这座阳庆观。这就算徒弟我给您老挣来的产业了。

    啊呸,你那也算阵斩大将?冯道信里说是夜里潜进去搞得暗杀,干得都是刺客的事。没名堂!

    咱就说,叛军主帅孙锐,是不是被我手刃了。青竹嘿嘿笑道 ,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刘若拙也忍不住笑骂:你这兔崽子,净给我丢人。

    师父,您是没见着那场面,青竹说得眉飞色舞,我能给您老丢人,守跑马岭堡的时候,那敌军万箭齐发,铺天盖地啊。若不是我一身武艺,师父您老人家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放屁!刘若拙瞪眼道,以冯道的性子,他敢孤身打这种仗?你当你师父没上过战场?万箭齐发那是你们这边射的吧。叛军哪有这样的补给。

    你咋知道的?相国什么都在信里跟你说?青竹连忙赔笑,反正那一仗打下来,我是感觉就是冯老头故意做的局。

    “这天下间都是老书袋子在做局!”

    青竹陪着笑脸,环顾了一下四周,谄媚道:师父您看,这地方不错吧?好歹咱爷俩也是京城里有产业的人了。

    刘若拙哼了一声:一个破道观,瞧把你得意的。当年这汴梁城还是老子打下来的。

    青竹顿时没了脾气,谁能想到当今天子三百骑雪夜下汴州的战绩,是自己师父打出来的?

    师父您当年在崂山上是一句实话都没有啊!青竹一拍大腿,您这个手眼布局的都通天了。

    刘若拙神色不变,淡淡道:哦,有么?我瞒着你啥了?师父对你倾囊相授,半点也没藏私啊。

    那幽州城里的华盖观是怎么回事?青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正严苛的师父,说瞎话不带眨眼的。

    废话,刘若拙抿了口茶,那是老冯的地盘,我回崂山培养你,怎么也得派个人去帮衬他呀。

    青竹张大了嘴:啊!浮光师叔在那做观主,顺便操练太清骑士团。我都不知道咱太清宫还有自己的军事武装。

    你以为呢?刘若拙斜睨了他一眼,太清宫上下这么多道士,各个一身好武艺,总得给弟子们找个谋生的出路嘛。

    青竹愣了半晌,忽然苦笑道:师父,合着咱们山门培养这么多师兄弟,最后还能就业包分配?

    那不是应该的么。刘若拙云淡风轻地说道,这都是我这个掌教应当做的。

    青竹哭笑不得:罢罢罢,您这个掌教真是操碎了心……

    不用这么奉承为师,继续说。

    好好好。青竹清了清嗓子,后来弟子去了一趟江南……

    他说起南唐之行,说起与李昪的会面,说起在扬州大明寺讨要海图,这才跟玉清派浮尘师叔交过手。

    师父,我是没想到啊。您老藏得太深了。玉清派居然也是咱们自家的。青竹一脸无奈,浮尘师叔给我行礼,管我叫少掌教。我都蒙了。

    刘若拙嘴角微微上扬:浮尘那小子,是明事理,懂人情世故的。太清、玉清、上清都是一脉相传,都是江湖上给为师一个面子,共尊我为三清掌教嘛,不值一提,继续继续。

    可不是嘛!青竹继续道,北方太清派,南方上清派,玉清派与当中奔走。您这个手笔也是不小。

    都是老冯出的主意,为师也是适逢其会,适逢其会。刘若拙摆摆手,但眼中的得意之色却藏不住。

    青竹看在眼里,心中暗笑,继续说道:后来弟子又去了吴越国,见了上清派的闾丘葆真师叔……

    闾丘葆真啊,他当年酒量倒是不错,能跟为师一较高下。刘若拙眯着眼回了一下,石重裔娶的就是他闺女?

    酒量确实不错,我也跟他喝了一会,酒劲挺大啊。青竹笑道,这颗棋子也是您老早布下的?

    刘若拙哈哈大笑:那倒不是,只是钱镠是冯道看中的人,特意照拂的。

    青竹一副你们俩搅在一起就没好事的表情,说道:您别什么事都推在老相国身上,你们老哥俩就做局吧……嘿嘿嘿……

    嘿嘿嘿什么嘿嘿嘿?刘若拙瞪眼道,这个老冯啊,那真是读书人一肚子坏水。你师父我那是修道之人,淳朴,给他当枪使。

    你俩谁也别说谁。青竹憋着笑,反正是没把我当人啊!

    刘若拙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道髻:主意基本就是老冯出的,师父也只能配合着他往下走。

    再往后……青竹顿了顿,弟子陪冯相国出使了一趟契丹。

    他说起契丹之行的过程,耶律德光的威势,契丹贵族的刁难,还有最后那一场追击战。

    说道紧张刺激之处,刘若拙不禁眉头大皱,青竹那会还是有些跳脱,不由想要抽他。

    反正那一趟出使,青竹总结道,弟子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虎狼之国。那契丹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人的眼神都跟看猎物似的。

    那你怕了吗?刘若拙问道。

    青竹挺直了腰杆,我太清骑士团全套重甲,对冲之时占尽便宜,我怕啥。老冯头太坏,又是故意挖了个陷阱让契丹人往里跳。

    刘若拙哈哈大笑:你小子,背后说人家坏话,师父我是这么教你的么?

    师父,你这就没意思了。青竹笑得前仰后合,咱师徒俩这不是背后一直在说他么?

    师徒二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时,德鸣和赵匡胤两个小子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个食盒。

    师爷,师叔,德鸣乖巧地行礼,用些点心吧。

    刘若拙拈起一块点心尝了尝,点点头,又在德鸣圆圆的脑袋上拍了三下。

    这三下不重,却颇有讲究,德鸣觉得自己像是个撞钟一样,身体里空腔鸣动了三声。

    咋样,德鸣的基础打得可牢?青竹表功似的笑道。

    “基础打得是不错,筑基也稳固,小德鸣,勤加修炼,日后必有所成。”刘若拙如是说。

    赵匡胤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青竹见状,笑道:你入门尚浅,又要学你自家的弓马,进度慢也正常。你家老子还真让你当道士啊?

    赵匡胤接过点心,咬了一口,说道:家父说跟师父学武艺就好,修道这事得看机缘。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青竹笑道,随即转向刘若拙,师父,您看这孩子怎么样?

    刘若拙打量了赵匡胤一眼,淡淡道:筋骨不错,是个练武的料子。门内武艺自然可以尽数传授。

    “那道法呢?师爷,我什么时候能像德鸣师兄一样筑基啊?”赵匡胤恭恭敬敬问道。

    刘若拙神色一动,眼中也是充满慈爱,道:乖,不急,练好武艺再说。

    青竹会意,点点头,转而大声道:德鸣,赵匡胤,你们两个去做功课吧,师父和师爷还有事要谈。

    两个孩子乖巧地行礼退下。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刘若拙忽然笑道:这两个小子,倒是挺懂事的。

    那是,师门传授嘛,弟子教得好。青竹得意道。

    你教的?刘若拙斜睨了他一眼,你一年到头在外头跑,能教他们什么?

    青竹挠挠头:这个……弟子偶尔也指点他们几招嘛。

    好好好。青竹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反正弟子这些年,东奔西跑的,经历了不少事。但弟子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弟子发现,青竹认真地看着师父,不管弟子走到哪儿,都有您老当年的事迹。您老背着我在外面都怎么折腾的?就连草原上,都有巫师萨满说早年间见过你。

    刘若拙咧了咧嘴:都是当年跟着冯道,我们哥俩也是东奔西跑的没个定数。你也知道,师父我当年也是睥睨天下的高手,虽然不在江湖,江湖依然有为师的传说啊。

    青竹对自己师父这样的自吹自擂,从心里表示了一定的鄙视,随后又掰着手指头数,冯相国是您老相识,浮光师叔是您安排的,浮尘师叔是您安排的,钱鏐王是冯道选的。契丹那边你们也闯荡过。

    他说着说着,忽然苦笑道:师父,你跟相国大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你们图什么啊?

    刘若拙捋须微笑,不置可否。

    青竹感叹道:北到契丹,南到吴越,到处都有你们的手笔。相国大人也并无登基坐殿之意。不会是您老想面南背北吧?

    胡扯淡!刘若拙淡淡一笑,为师修道之人,岂可坐那个位子!

    青竹咽了咽口水:“您不会是想让我坐吧?我也没那本事。”

    “想得美。”刘若拙在他脑瓜子上拍了一巴掌,“我跟老冯曾经有一番密谈,就是想尽快终结这乱世。只是……”

    “只是什么?别卖关子!”青竹催问道。

    “只是你不觉得,老书袋子这货非常神奇么?”

    “相国大人神奇么?他也练道法?有神通?”青竹回忆了一下,并没感觉到。

    “这个老冯,”刘若拙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你到现在没感觉这老家伙的特异之处?老夫跟他一起几十年,总感觉他有未卜先知,趋吉避凶之能。”

    青竹不信,又想了想当初在校场上,一天之内,见了五个人头顶有龙气,老冯还都一一介绍给自己认识,心中也不免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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