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天下午。

    赵广来了。

    他没有直接走进院子,而是站在院门口。

    “小公子。”

    他的姿态极其端正,像是在对待一个客人而非一个俘虏。

    “陛下说,如果你想好了名字,可以去告诉他。”

    男孩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新衣服比许昌那件合身多了,袖口不用再卷好几层。然后他走到赵广面前,抬起头,看着这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眼神却出奇温和的年轻将军。

    “我想好了。”男孩说。

    赵广点头。

    他带着男孩穿过太守府的回廊,走向正院书房。

    一路上,男孩没有说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脚下是宛城坚硬而干净的石地。两侧廊柱上刻着宛城历任太守的名讳,有些已经被岁月磨损得看不清了。

    他忽然想起来,蒋济送他出许昌那天早上,他在马车的缝隙里看到的许昌城楼。那城楼很高,很高。但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许昌的城墙。

    现在,他在宛城。

    在大汉的城里。

    赵广推开书房的门,退到一侧。

    “陛下在里面等你。”

    男孩走了进去。

    刘禅在书房里等着。和五天前一样,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棉袍,坐在案几后面。案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两个杯子。

    男孩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了两秒,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走了进去。

    他没有行宗室礼。他只是极其认真地、端端正正地站在案几前面,双手垂在身侧。

    “我想好了。”男孩的声音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部慢慢长出来的东西——像是在这五天里,在这间没有锁的屋子里,在阿福的牛和炊饼和热粥之间,有什么在他的心底悄悄扎下了根。

    刘禅看着他,没有催促。

    “我姓刘。”

    男孩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抖。但他立刻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个颤抖压了下去。

    “刘——承。”

    男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刘禅的眼睛。

    “承,承续的承。继承的承。”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禅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瘦得像一截枯竹却挺直了脊背的男孩。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扬了起来。

    “好名字。”

    刘禅拿起案几上那个铜管,向刘承递过去。

    铜管被火漆封着,上面有极细的云纹。

    “拆开看看。”

    刘承接过铜管。他的手很小,也很瘦,但接过铜管的动作极其稳。他用指甲刮开火漆,从铜管里抽出一张极薄的帛纸。

    他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刘承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眼圈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极其郑重地、端端正正地点了一下头。

    帛纸上写的是——

    “刘承。从今日起,你是大汉的人。”

    刘禅站起来。

    他走到刘承面前,伸出手,极其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

    刘承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已经不再躲闪:“去哪里?”

    刘禅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被极其精准地控制过的锋芒。

    “去颍川。”

    “朕等着,看那些跪了一辈子的人,怎么跪你。”

    辰时刚过,宛城太守府正堂的炭盆烧得正旺。

    铁炭在火盆里噼啪一声爆开,溅出一星火屑落在青砖上。那火屑极小,落在砖缝里只闪了一下便灭了,留下一粒芝麻大的焦黑。

    魏延一脚跨进堂门,肩上的玄铁甲还沾着校场的霜。

    他今日寅时就起来了。不是被人叫醒的,是被自己胸口那股压了整整两天的火气烧醒的。自从前日接到刘禅的军令,诸营闭门整备、不得出城饮酒、不得私自调动,他就知道陛下要动手了。但不知道往哪里动手。

    一个武将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不知道敌人是谁。

    他刚要抱拳行礼,目光却被正中那张铺开的牛皮地图死死钉住。

    那张地图是昨晚才挂上去的。宛城、许昌、洛阳、颍川、陈留、荥阳,每一个地名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了驻军、粮道、城池坚固度。但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一道新的线。

    昨夜刘禅添的那道朱红线条从宛城向北探出,本该一路指向许昌——那是魏延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进军路线——却在颍川的位置生生拐了一个弯。

    那弯拐得极其突兀。

    不是圆弧。

    不是折线。

    而是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像一条蛇绕开了猎物的咽喉,去咬它的脊骨。

    魏延的眉头猛地拧成一团。

    他往前走了两步,甲片摩擦发出极其沉闷的哗啦声。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的颍川二字,手指几乎要戳进牛皮里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沙哑出声。

    “陛下——这条线,不走许昌?”

    刘禅站在地图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深青色棉袍,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他站得很随意,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的指尖压在颍川二字上。

    但那种随意,不是松懈。

    是已经把全部棋路都算完了之后,所剩下的那一点不着急。

    “不走。”

    他的语气平得像井水。

    冬天的井水,没有波澜,没有声音,只有一股从地底渗上来的、不容分说的冷。

    魏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王平进来了。

    王平的脚步永远比魏延轻。他今天没有着甲,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色夹袍,袖口沾着几点墨水——显然来之前还在写什么东西。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却极深,像两口被山石围住的潭。

    他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走到地图前,俯下身,把那道朱红线条从头到尾仔细辨认了一遍。

    方城。

    叶县。

    阳翟。

    许昌北缘。

    最后,那道红线在整个颍川全境外围画了一个大圈,把荀氏、陈氏、钟氏、庾氏、谢氏、殷氏,无数盘踞在这片土地上近四百年的豪族坞堡、庄园、祖坟、族学,全部囊括进去。

    王平抬起头。

    他的眉头没有拧。但他的嘴唇抿得极紧,像是一条被压弯的刀背。

    “陛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门外站岗的白毦亲卫一个字都听不见。

    “颍川富庶却非军事要地。绕这一道,至少多走七到十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极其谨慎地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把那句最要命的话说了出来。

    “窗口期只有一个月。”

    刘禅没有回头。

    他的指尖仍旧压在颍川二字上,没有移动分毫。

    “这七到十天,值。”

    王平的眼神动了一下。他和魏延不同。魏延是刀,刀只需要砍,不需要问为什么。但王平是刀柄——他是那根连接刀刃和握刀之手的人。他必须问。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魏延已经忍不住了。

    “值在哪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沉,但那股烧了两天的火气,已经有一点火星从喉咙里迸出来了。

    刘禅终于转过身。

    他看了魏延一眼。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皇帝看臣子的审视。而是一种极其平等的、像是老友之间在确认对方准备好了没有的注视。

    然后他走到案几前。

    没有长篇大论。

    他只抛出三句极短的话。

    “颍川士族是曹魏的文官骨架。骨架一拆,皮囊自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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