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朔风凛冽,灵州东北二百里,野狐岭隘口。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破损的寨墙和残破的旌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烟火和牲畜粪便混杂的气味。这里原本是朔方军设在通往契丹西京道要冲的一处中型戍堡,三日前,被一支约两千人的契丹骑兵(混有部分奚人、室韦仆从)突袭。戍堡守军四百余人血战两昼夜,伤亡过半,终于等到援军——一支由朔方军左厢兵马使李光(冯晖麾下悍将)率领的、一千五百人的步骑混编援军,以及……新近奉命前来“助战”的新火军镇六百人。

    新火军镇这次派出的,是石磊率领的三百沧浪卫(弩手两百,刀盾一百),以及陈默亲自押送的、包括两架改进型“火药抛射器”(外号“没奈何”)和三百支“惊雷箭”在内的特殊装备队,另有一百飞骑营由野利勃、米继芬分领,作为斥候和游骑。韩屿坐镇新火,苏晴统筹后方医疗物资输送,谢道韫、周淮、墨衡留守。

    此刻,石磊站在野狐岭戍堡内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半塌望楼里,身上落满了从破窗飘进的雪沫。他旁边是满脸胡茬、左臂缠着渗血绷带的李光,以及几个朔方军的中级军校。众人正围着一张摊在破桌上的简陋地图,气氛凝重。

    “契丹人占了东面的老鸦嘴高地,骑兵下马,依着山坡和树林扎营,看得见炊烟,估摸着还有一千五六能战。他们马多,来去快,咱们的骑兵不敢轻出。”一个朔方军斥候队正指着地图,“他们昨日试攻了一次隘口,被弩箭射回去了,今天没动静,可能在等后续人马,或者在打别的主意。”

    “咱们援军到了,他们不攻也不走,这是想把咱们耗在这里。”李光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焦躁,“野狐岭不能丢,丢了,后面三个堡寨和粮道都危险。可咱们兵力不占优,骑兵更是劣势,野战出去就是送死。只能守着,看谁先耗不住。可咱们的粮食箭矢……”他看了一眼外面疲惫的士兵和不断抬过的伤员,没再说下去。

    “李将军,”石磊开口,声音平稳,“末将奉命助战,所部三百弩手,所用强弩乃新火自造,射程、力道稍强于寻常军弩,弩箭亦足。另有……一些特别器械,或可助守。然末将初来,不明敌情地势,愿听将军调遣。”

    李光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面容冷硬、话不多的新火军镇都指挥使。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火军镇”并无太多好感,觉得不过是冯帅扶持起来弄钱弄粮的乡下团练,能打仗?但眼下人手紧缺,对方态度也算恭顺,弩手看着也还算精悍。“石都指挥使客气。既如此,你那三百弩手,就分守隘口左右两翼,加强正面防御。你那‘特别器械’,是何物?可堪用否?”

    “是几种守城用的火器,声威大于杀伤,但用于惊吓敌马、打乱阵型,或有奇效。”石磊谨慎道,“需在隘口内预设阵地,并派得力人手操作护卫。”

    “火器?”李光皱眉,显然听说过但未必信服,“罢了,你看着用吧,别误事就行。你的人,你自己指挥,但需听从统一号令。至于你那百来骑……”他看了一眼外面正在给战马喂料饮水的飞骑营,那些骑士装束混杂,有汉有胡,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就做游弋哨探,掩护侧翼,莫要轻易与敌骑缠斗。”

    “末将领命。”

    布置完毕,石磊回到新火军镇部队驻扎的营区。沧浪卫的士兵们正在检查弩弓箭矢,擦拭刀盾,默默吃着干粮。陈默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和挑选出的操作手,在隘口内侧一处背风的石坡后,小心翼翼地将两架“没奈何”组装起来。这改进型“火药抛射器”主体是一个用熟铁箍紧的厚壁木桶,斜架在可调节高低的木架上,桶口朝向隘口外。旁边堆着几十个用浸油麻绳捆扎、里面装填了碎石、铁钉和火药的“炸弹包”。

    “老石,怎么样?那李将军让用不?”陈默凑过来,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让用,但看来不太信。咱们得打出个样子来。”石磊低声道,“都检查好了?药包引信可都干燥?操作手都明白章程了?”

    “放心吧!药包都用油纸裹了,外面还涂了蜡,防潮。引信是特制的缓燃捻子,算好了时间。操作手练了不下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干。就是这准头……你也知道,全看老天爷。”陈默搓着手,“不过咱们算过了,从这个位置,调到最大角度,能把药包抛到一百二十步开外,正好覆盖隘口前那片开阔地。契丹人要是敢来攻,保准给他们来个天女散花!”

    “好。记住,听我号令,我说放,才能点。打放一轮,立刻转移位置,防止被对方弓箭或投石报复。”石磊叮嘱,“弩手那边我也交代了,一旦火器发威,敌阵混乱,就集中攒射,重点招呼军官和旗手。”

    “明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野利勃和米继芬带着几个飞骑营斥候回来了,人人身上带着寒气,马匹喷着白雾。

    “石都指挥!契丹人有动静!”野利勃用生硬的汉语快速道,“他们分兵了!大概四五百骑,从老鸦嘴后面绕出去了,看方向,像是往南,可能是想绕到咱们后面,断粮道,或者打援兵!营地里还剩千把人,但加强了戒备,游骑放出来很多。”

    “绕后?”石磊眼神一凝。这是典型的草原骑兵战术,正面牵制,侧后迂回。“李将军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报了。”米继芬补充道,他汉语好得多,“我们还看到,他们营地里在宰羊,像是要犒军,可能入夜或有动作。”

    正面牵制,分兵绕后,入夜或拂晓强攻?石磊快速思索。契丹人这是看准了朔方军步兵为主,机动不足,想用骑兵优势多路施压。

    “野利勃,米继芬,你们各带三十骑,不要接战,远远盯着那支绕后的契丹骑兵,摸清他们具体路线和目的地,随时回报。如果他们要攻击咱们的运粮队或后续援军,尽量迟滞,发信号。其余飞骑,散出去,盯死老鸦嘴正面敌营的动静,尤其是夜间,看他们有没有人悄悄下山摸近。”

    “是!”

    两人领命而去。石磊立刻前往指挥所,将敌情和李光通气。李光得知契丹分兵,脸色更加难看。他手中骑兵本就不多,还要守隘口,根本无法分兵去追截。

    “只能固守待援,希望后面运粮队和可能的援军能顶住。”李光一拳砸在桌上,“石都指挥,你那火器,今夜可能要用上了。契丹人善夜战,尤其是下马步战摸营,防不胜防。”

    “末将明白。已令部下严加戒备。”

    是夜,雪停,北风更紧,吹得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戍堡内外,除了风声和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一片死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杀机四伏。

    子时前后,东面老鸦嘴方向,突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无数马蹄踏雪、铠甲摩擦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敌袭——!契丹人下山了!”瞭望哨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戍堡和隘口后的朔方军、新火军士兵立刻惊醒,迅速进入战位。火光次第燃起,照亮了一张张紧张而坚毅的脸。

    石磊伏在隘口左侧一处加固的矮墙后,目光锐利地盯着黑暗。借着微弱的雪光,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从山坡上缓缓压下来,没有骑马,而是步行,手持盾牌、弯刀,队形松散但速度不慢,显然是下马步战的精锐。

    “弩手预备——”石磊压低声音,命令通过竹筒传声迅速下达。两百名沧浪卫弩手在矮墙和工事后,弩箭上弦,瞄准前方黑暗。

    契丹步兵进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他们没有立刻冲锋,似乎在整顿队形,等待什么。

    “他们在等绕后的骑兵消息,或者,在等我们慌乱。”石磊瞬间判断,对身边一个手持火把的传令兵道:“告诉陈默,目标隘口前百步,覆盖射击,放!”

    “是!”

    命令传出。片刻沉寂后——

    “嗤嗤嗤——!”

    隘口内侧,突然亮起两团耀眼的火光,随即是火药剧烈燃烧的嘶鸣!两个黑乎乎的“炸弹包”被“没奈何”抛射而出,拖着火星,划过夜空,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砸向隘口前契丹步兵大致聚集的区域!

    “那是什么?!”契丹兵中响起惊疑的喊声。

    “轰轰——!”

    炸弹包凌空爆炸!不,准确说,是在离地数丈的空中和落地的瞬间先后炸开!火光耀眼,巨响震耳,无数碎石、铁钉、燃烧的碎布如暴雨般向四周溅射!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那从未见过的、犹如雷霆般的爆炸火光,在深夜的雪地战场上,造成的心理震撼是毁灭性的!

    “长生天发怒了!是汉人的妖法!”

    “我的眼睛!”

    契丹步兵的阵型瞬间大乱!许多人被巨响和火光惊得呆立当场,更多的人下意识地伏地躲避或向后溃退,原本严整的进攻态势土崩瓦解!

    “放箭!”石磊等的就是这一刻,厉声大喝!

    “嘣嘣嘣——!”

    两百支强弩齐射!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混乱的目标,根本无需瞄准!箭矢如飞蝗般没入惊惶失措的契丹人群中,顿时惨叫声四起!更有数名军官和旗手被重点照顾,当场毙命!

    “第二轮!放!”陈默在后方嘶吼。

    又是两枚“炸弹包”呼啸而出,这次落点更靠后,在试图重新整队的契丹兵后方炸开,彻底断绝了他们重整的念头。

    “撤退!撤退!”契丹人终于承受不住,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员,狼狈不堪地向山坡上逃去。朔方军守军趁机用弓弩追射,又留下不少。

    首轮夜袭,被新火军镇的火器配合强弩,轻易击溃。戍堡内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朔方军士兵看向那些操作奇怪器械和弩箭精准的新火军士卒,眼神已然不同。

    李光匆匆赶来,看着隘口前一片狼藉和正在撤退的契丹兵,又看看那两架还在冒烟的“没奈何”,脸上神色复杂,最终用力拍了拍石磊的肩膀:“石都指挥,好手段!此物……大善!”

    “将军过誉,侥幸而已。”石磊依旧平静,“契丹人受此挫,必不甘心。绕后的骑兵未至,他们可能还会再攻,或改变战法。需防其用火箭焚烧,或驱牲畜冲阵。”

    “言之有理!”李光点头,对石磊的观感大为改观,“传令,多备沙土、水囊,防敌火攻。石都指挥,你那火器,可能移动?能否在两侧山腰也设伏?”

    “器械笨重,移动不易,但可预设药包,用绊索或延时引信引爆,或可阻敌迂回。”石磊道。这是出发前,韩屿和陈默商讨过的预案之一。

    “好!你酌情布置!”李光此刻已对石磊和新火军镇的战力有了信心,放权更多。

    接下来两日,契丹人又组织了两次进攻,一次试图用火箭焚烧隘口工事,被早有准备的守军用沙土扑灭;一次驱使抢来的牛羊在前,企图冲乱阵型,被沧浪卫弩手精准射杀头畜,反而堵塞了道路。新火军的“没奈何”和“惊雷箭”(小范围使用)成了防守利器,虽然准头依旧感人,但那惊天动地的声势和覆盖杀伤,对士气的打击远超实际伤害。石磊指挥的沧浪卫弩手,也以射程远、精度高、纪律严明,给李光和朔方军老兵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野利勃和米继芬盯住的那支迂回骑兵,在尝试袭击一支运粮队时,被新火军飞骑营提前预警,并利用地形不断骚扰迟滞,最终被闻讯赶来的另一支朔方军骑兵击退。

    到十一月初六,契丹人见野狐岭守军士气高昂,援军迹象已现,己方伤亡不小却毫无进展,终于在天黑后,悄悄拔营,向北遁去。野狐岭之围遂解。

    此战,朔方军与新火军镇联军伤亡不到两百,却杀伤、惊退契丹军近两千,缴获兵器马匹若干。更重要的是,新火军镇,尤其是其弩手和“火器”,首次在朔方军正规战场上崭露头角,打出了威名。

    捷报传回灵州和新火镇,冯晖大喜,再次嘉奖,并正式将新火军镇纳入了朔方军北线防御体系,命其“常备不懈,听调助战”。而“新火弩”、“新火雷”之名,也开始在朔方军中流传。

    当石磊率部返回新火镇时,受到了全镇军民的热烈欢迎。韩屿亲自出迎,看着虽然疲惫但眼神更加锐利、身上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石磊和将士们,心中欣慰,却也更加沉重。

    这一战,是新火军镇的“投名状”,也是“扬名状”。从此,他们再也不能偏安一隅,将更深地卷入这河套乃至北地的兵戈之中。

    砺锋已出,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路,只能向前。

章节目录

新火燎原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朱大胖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朱大胖帅并收藏新火燎原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