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瓦河上飘着今年的第一缕冰凌。

    安娜站在窗前,手指抵住冰冷的玻璃。

    窗外,皇宫广场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是等候消息的市民。

    沙皇尼古拉二世驾崩的消息已经封锁了七十二小时,但圣彼得堡没有秘密。

    人们只是等待官方确认,然后决定是哭泣还是沉默。

    “公主殿下,波特金御医求见。”侍女的声音传来。

    安娜没有回头,玻璃上映出她的面容,金发灰眸,曾经丰润的脸颊在三个月内凹陷下去,颧骨如刀锋突出。

    她穿着黑色的丧服,没有佩戴任何珠宝。

    “告诉他,我还在为陛下守灵。”

    “御医说……有紧急事务。

    关于阿列克谢皇储殿下的健康。”

    安娜的手指在玻璃上收紧。

    阿列克谢,安娜七岁的侄子,血友病患者,俄国皇位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哥哥临终前握紧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请求:“保护他,别让任何人把他变成……像我一样。”

    尼古拉二世最后的两个月,神智清醒却无法控制身体,像被囚禁在自己颅骨里的囚徒,眼睁睁看着御医团队注射一管管颜色可疑的液体。

    “让他进来。”

    波特金御医六十八岁了,秃顶边缘围着一圈棉絮似的白发,单边眼镜后的眼睛像两颗浸在福尔马林里的石子。

    他穿着宫廷典礼官的深绿礼服,胸前挂满俄国、德国、丹麦王室授予的勋章,走路时膝盖僵硬,像踩着看不见的冰面。

    “公主殿下,冒昧打扰您的哀思。”他的声音温和、谦卑。

    “但皇储殿下的健康事关国本。

    我建议立即召开御前医疗会议,全面评估殿下的身体状况,并……考虑摄政人选。”

    “摄政。”安娜重复这个词,像咀嚼一枚苦杏仁。

    “是的,按照帝国基本法,沙皇陛下驾崩后,由皇储自动继位。

    但殿下年幼且体弱,必须设立摄政会议。”

    波特金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按传统,摄政应由皇太后或皇后担任。

    亚历山德拉皇后陛下是殿下的生母,也是您的嫂嫂……”

    “我嫂嫂正在加特契纳宫‘疗养’。”安娜摇摇头否定,“医生说她精神衰弱,不宜操劳。”

    波特金微笑起来,笑容完美无瑕,像瓷器,像冰雕,像死亡面具。

    “所以,殿下,我们需要临时摄政机制。

    您是皇室成年成员,虽然这不符合传统,但在非常时期,可以破例。”

    安娜转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服侍罗曼诺夫家族四十年的首席御医。

    “波特金先生,您建议我担任摄政?”

    “我建议您考虑这个选项。”波特金微微颔首。

    “毕竟,您是唯一在巴黎公开支持华夏摄政王、并‘劝说’先皇签署那份声明的皇室成员。

    如果您不掌握实权,宫廷里那些守旧派,恕我直言,可能会追究您‘叛国’的责任。”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安娜也微笑起来,这个微笑让波特金第一次感到不安,不是皇室成员那种教养良好的矜持笑容,是某种更冷、更硬的东西。

    “御医先生,您说得对。”安娜走向门口,侍女为她披上黑貂皮斗篷。

    “所以我会接受摄政,不是临时的,是正式的。

    不是等待议会批准,是明天就在喀山大教堂宣誓就职。”

    波特金的笑容凝固了。

    “殿下,这需要枢密院、东正教最高会议、近卫军各团……”

    “枢密院三分之一成员欠我父亲的人情。

    东正教最高会议的首席主教昨晚向我保证,上帝的旨意是让皇室血脉延续。

    近卫军第一、第二、第四团团长是我在骑兵学院的旧友。”

    安娜戴上黑色羊皮手套,一根根手指拉紧皮革。

    “您还有什么建议吗,御医先生?”

    波特金沉默了,这是他四十年政治生涯中从未遇到的情况。

    “我……只是关心殿下的健康。”他最终艰难开口,“圣彼得堡的秋天很潮湿,殿下自幼就有咳喘症……”

    “谢谢关心。”安娜打断他,“我会请红十字会会长静宜夫人来彼得堡会诊。

    她在巴伐利亚为我治疗枪伤时,对我的‘咳喘症’非常了解。”

    波特金的单边眼镜滑了一下。

    红十字会,静宜夫人。

    巴伐利亚的枪伤,那是波特金派出的“收割者”第一型袭击安娜专列时留下的。

    “殿下,”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温度。

    “您确定要邀请外国医生参与皇室医疗事务?”

    “我不确定。”安娜走向门口。

    “所以我先邀请,再确定。

    御医先生,您可以在明天的会议上提出反对意见,如果您还参加明天的会议的话。”

    波特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会客厅,窗外涅瓦河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那圈棉花似的白发。

    晚8时,冬宫御医办公室。

    波特金锁上门,确认窗帘没有缝隙,才走到墙边。

    他按动书架上一本不起眼的《病理学导论》,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旋梯。

    旋梯向下延伸三十七级,通向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这里没有壁炉,没有水晶灯,只有一张铁桌、一把铁椅、一面墙上钉满照片和图表。

    桌上摆着一台奇怪的设备,金属外壳,玻璃面板,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类似特斯拉实验室的设备。

    波特金坐下,戴上头戴式听筒,调整旋钮。

    静电噪音持续了十几秒,一个声音从遥远的电磁脉冲中传来,被加密、切割、重组,依然能听出那独特的、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语调:

    “7号线,报告彼得堡进度。”

    波特金平复了一下心情。

    “目标安娜拒绝合作。

    她将在一日内强行摄政。

    我失去对皇储医疗组的控制,近卫军接管了皇储寝宫,我们的两名护士被驱逐。”

    对方沉默着,波特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7号先生,”他压低声音,“苏格兰的消息……是真的吗?”

    “教皇陛下完成了他的使命。”7号的声音没有波动。

    “接下来,按照方舟计划第三阶段执行,俄国分部启动‘冬将军’预案。”

    波特金的手指在颤抖。

    他七岁学医,二十三岁成为皇室御医,四十三岁被引荐进入光明会。

    四十年来,他见证过无数“预案”启动:饥荒、瘟疫、战争、革命……

    但“冬将军”不同。

    这是他亲手撰写的预案。

    “需要我做什么?”

    “确保皇储阿列克谢无法履行沙皇职责。

    可以是疾病,可以是意外,可以是……基因缺陷自然显现。

    安娜如果成为摄政,必须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夭折的皇帝。

    这会耗尽她的政治资本。”

    “然后呢?”

    “然后,俄国会陷入漫长的继承危机。

    保皇派、自由派、革命者互相消耗。

    当莫斯科和彼得堡在权力真空中腐烂时,我们在西伯利亚的据点将获得至少五年不受干扰的发育期。”

    波特金想起四十年前,7号第一次向他展示“优生俄国”蓝图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相信,只要牺牲一代人,就能换来永远没有疾病、没有愚昧、没有贫困的新人类。

    现在他知道了,那一代人是他自己。

    “收到,我会执行。”

    波特金切断通讯,坐在黑暗中。

    桌上那台设备的面板渐渐熄灭,最后一丝光消失时,他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

    六十八岁,秃顶,单边眼镜,勋章在黑暗中失去光泽。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秋天的傍晚,他带着七岁的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在皇村公园散步。

    小皇子问他:“波特金医生,人为什么会死?”

    他回答:“因为上帝在天堂为好人准备了更好的位置。”

    小皇子说:“那我不想当好人,我想和爸爸、妈妈、安娜妹妹永远在一起。”

    波特金摘下单边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

    镜片上没有灰尘,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阻止双手颤抖。

    然后他戴上眼镜,整理好领结,离开地下室。

    走廊尽头,近卫军士兵向他敬礼。

    他点头回礼,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签署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第二天上午,喀山大教堂。

    这是圣彼得堡罕见的晴日。

    阳光穿过半圆形穹顶的天窗,在镶嵌金箔的圣像屏风上跳跃,将圣母像慈悲的面容映得流光溢彩。

    两千人涌进了这座可容纳五千人的教堂。

    枢密院大臣、宫廷高级侍从、近卫军团级以上军官、东正教最高会议成员、外国使节……

    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件事。

    安娜站在祭坛前,她穿着罗曼诺夫家族女性成员在大公领受封地时的传统服饰。

    银白色锦缎长裙,腰系蓝色绶带,金发披散,只在鬓边别着一枚黑玉发卡,那是她为哥哥戴的唯一丧仪。

    大主教手持福音书,庄严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万能的主啊,请您垂视您谦卑的仆人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罗曼诺娃。

    她将承担起守护皇统、辅佐幼主、护佑万民的重任。

    求您赐予她所罗门的智慧、大卫的勇气、君士坦丁的虔诚……”

    安娜的目光越过主教肩头,落在第三排左侧的一个身影上。

    波特金御医穿着礼服,站姿笔挺。

    他也看着安娜。

    四目相交时,波特金微微颔首,像四十年来的每一次宫廷朝觐。

    安娜收回目光,将手按在福音书上。

    “我,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在此宣誓: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所有俄罗斯人民的名义。

    在皇储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陛下成年前,担任俄罗斯帝国摄政公主。

    我将恪守宪法,扞卫信仰,保卫疆土,善待万民。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大主教将象征摄政权的权杖,银质杖头,镶嵌着末代沙皇费奥多尔一世的徽章,交到安娜手中。

    权杖比想象中沉。

    安娜转身,面对两千名帝国精英。

    “诸位,我哥哥尼古拉二世死于谋杀。”

    教堂里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虽然每个人都隐约知道真相,但亲耳听到摄政公主在加冕仪式上公开指控,依然令人震颤。

    “凶手不是某个人,是一个组织。

    这个组织渗透了我们的政府、军队、医院、学校。

    他们在我哥哥身体里注射了五种毒素,试图把他变成傀儡。”

    安娜说的很慢很清晰,让每一句话落进每个倾听者的心里。

    “他们还想对阿列克谢做同样的事。

    他们还想要更多儿童、更多病人、更多无辜者成为他们的实验品。”

    安娜举起权杖,银质杖头在阳光下刺眼如剑。

    “我,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以摄政公主之名宣布:

    第一,俄罗斯帝国立即断绝与‘光明会’及其所有关联组织、企业、个人的一切关系。

    第二,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全面清查境内所有秘密实验室、人体实验基地、非法生物研究所。

    第三——”

    安娜的目光落在第三排。

    “前首席御医叶夫根尼·谢尔盖耶维奇·波特金,涉嫌叛国、谋杀先皇、非法人体实验,即刻逮捕。

    交由军事法庭审判。”

    近卫军士兵从两侧廊柱后走出。

    波特金没有反抗,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口,向安娜微微鞠躬,这个姿态像四十年来的每一次宫廷退场。

    被押出教堂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向穹顶那幅巨大的《圣母庇佑俄罗斯》壁画。

    圣母俯视众生,面容悲悯。

    波特金想起四十年供奉的上帝、科学、理想、野心。

    哪一样值得用一生去换?

    没有答案。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

    凌晨三点,安娜还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前。

    窗外,涅瓦河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缎。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静宜,穿着红十字会的白色制服。

    “安娜,”她在对面坐下,“你三天没睡了。”

    “睡过。”安娜没有抬头,“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

    “那是前天。”

    安娜的笔顿了一下,继续签署文件。

    “波特金今天递交了认罪书。”安娜的声音很平静。

    “他承认参与谋杀我哥哥,承认在1902-1904年间主导了至少七次人体实验,承认与光明会欧洲总部保持定期联系。”

    静宜坐在对面安静的倾听。

    “他还承认,1887年亚历山大三世火车脱轨事件是人为制造的。

    他当时是随行御医,在锅炉管路上动了手脚。

    那次事故造成三十七人死亡,我父亲脊椎受伤,四年后死于并发症。”

    安娜放下笔,抬起头。

    十七年的仇,十七年的恨,十七年假装不知道每天共进晚餐的人就是杀父凶手。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痛哭,或者愤怒,或者至少如释重负。

    但都没有。

    她只是累。

    静宜轻轻握住安娜的手,那只手冰冷、僵硬,像握住一尊冰雕。

    “你不需要现在决定怎么面对。”静宜温柔的劝慰。

    “你可以先恨他,再原谅他,或者永不原谅。

    或者某天醒来发现自己既不想恨也不想原谅。

    都可以。”

    安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静宜,他认罪不是为了忏悔。

    他是为了让我把注意力从更重要的事情上移开。

    他写的那份认罪书,每一个字都是精心设计的饵。”

    安娜从文件堆底层抽出一张纸。

    “这是今天下午截获的电报。

    加密等级很高,但我们的密码专家破译了。

    7号,光明会在欧洲的实际负责人,命令波特金‘确保皇储无法履行沙皇职责’。

    他照做了,在认罪书里一字不提。”

    静宜接过电报,快速扫视。

    “阿列克谢……”

    “三天前,御医团队在他日常服用的血友病药物里检测出高浓度华法林。

    不是误诊,是人为添加。

    如果连续服用三个月,他会死于内出血,没有任何人能怀疑谋杀,血友病患者自发性出血是‘正常’的。”

    安娜停顿一下,继续开口?

    “下药的护士昨晚自杀了。

    留下遗书,说自己‘受良心谴责’。

    她的银行账户在三个月内存入了一万二千卢布,相当于她二十年的薪水。”

    “所以你逮捕波特金,不是为了审判他。”静宜说出自己的猜测,“是为了逼问阿列克谢解毒剂的配方。”

    “是。”安娜点头承认,“他死之前,我必须让他开口。”

    “如果他宁愿死也不开口呢?”

    安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涅瓦河的尽头是波罗的海,波罗的海的尽头是北海,北海的尽头是大西洋。

    越过整个欧亚大陆,北京还在深夜,林承志应该也在某个窗口看着同样的星空。

    安娜想起巴黎分别时林承志的眼神。

    那不是爱情,他们都不是会为爱情沉溺的年纪了。

    那是更复杂的东西:同盟的默契,战友的信任,和某种不必言明的、关于“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的共识。

    “静宜,”安娜轻声问,“林说过,建立新秩序需要牺牲。

    他说的牺牲里,包括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静宜没有立刻回答。

    “他说的牺牲里,包括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静宜握着安娜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每天晚上睡不到四小时,每签一份条约、每启动一个工程、每批准一次行动,都要问自己:这是必要的,还是只是我想要的?”

    静宜看着安娜:“他不会问你这个问题,因为你自己会有答案。”

    安娜低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每份文件都是一条人命,每个签名都是无法撤销的命运。

    她拿起笔,继续签署。

    东方渐白。

    彼得保罗要塞的秘密监房。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没有昼夜。

    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那盏永不知疲倦的煤气灯,发出昏黄、恒定、令人遗忘时间的光。

    波特金坐在铁床边,囚服整洁,头发梳拢整齐。

    他每天要求刮胡子,看守起初拒绝,后来安娜批准了,不是仁慈,是审讯策略。

    安娜走进监房。

    她一身简单的黑色羊毛裙,外罩灰色开衫,没有珠宝,没有绶带,没有权杖。

    波特金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笑了。

    “殿下今天没有带审讯官。”

    “我自己审。”

    波特金点点头,像同意某个医学诊断。

    “您想知道解毒剂的配方。”他的神色笃定。

    “因为皇储殿下的药物已经被污染,停药会引发凝血障碍,继续服用会导致内出血。

    您需要一种过渡方案,既能稳定病情,又能清除毒素。”

    安娜没有否认。

    “配方在我脑子里。”波特金指了指太阳穴。

    “四十年的研究和经验,一部分是知识,一部分是犯罪记录。”

    “你要什么条件?”

    波特金沉默了很长时间。

    “殿下,您相信有天堂吗?”

    安娜皱了皱眉。

    “我不信。”波特金自己回答。

    “我见过太多死亡。

    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死在实验室里的‘样本’,死在刑场上的同僚……

    没有谁回来告诉我那边是什么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

    “但如果,如果真的有天堂,我想知道,我这样的人,会不会在那里见到先皇。”

    安娜的手指在袖口收紧。

    “他不会见你。”

    “我知道。”波特金平静的点点头。

    “所以我不要条件。

    您不需要用任何东西交换配方。

    我会写下来,您找任何药理学专家验证,都可以使用。”

    安娜第一次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认罪?为什么拖延三天才交出配方?”波特金替安娜说完,“因为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他抬起头,直视安娜的眼睛。

    “您成为摄政公主,不是因为仇恨我,不是因为渴望权力,不是因为华夏摄政王的授意。

    您是因为爱您的国家,爱您的侄子,爱那些您在霍乱疫情中护理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平民。”

    波特金微笑着:“现在,我确认了。”

    他从囚服内袋里取出几张折叠的纸,是他被捕前就准备好、一直藏在贴身衣物里的。

    “配方在这里。所有剂量、禁忌、替代方案、可能副作用,全部写清楚了。”

    安娜接过纸张,手指触到纸面时,发现它们被体温熨得温热。

    “您为什么不早交出来?”这是安娜第一次对波特金使用敬语。

    波特金沉默片刻。

    “因为我不知道您值得托付。”他给出了答案。

    “四十年,我看着这个国家在无能者、贪婪者、狂热者手中沉沦。

    我看着先皇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从一个眼睛明亮的孩子,变成被毒药和恐惧摧毁的行尸走肉。

    我以为罗曼诺夫家族已经流干了最后的血。

    我不知道还有您。”

    安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像四十年来的每一份御医诊断报告。

    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谎言,没有暗语,没有双重含义。

    “您会被审判。”安娜沉重的开口,“叛国、谋杀、反人类罪,最高刑罚是死刑。”

    “我知道。”

    “您不请求赦免?”

    “不。”

    安娜收起配方,转身走向门口。

    “殿下。”波特金在她身后说。

    她停步,没有回头。

    “那年秋天,皇村公园,先皇问过人为什么会死。”波特金的声音很轻。

    “我的回答是错的。

    不是因为天堂为好人留了位置,是因为人类注定要面对失去。

    失去父母,失去爱人,失去朋友,最终失去自己。

    但失去之前,我们拥有过。

    那才是永恒的。”

    安娜推开铁门。

    走廊尽头,监房看守向她敬礼。

    阳光从通风窗斜射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

    安娜迈步走进了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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