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安皇后张嫣在宫中已寂寥至何境?

    咸福宫烛影摇红,香炉轻袅,却掩不住深宫如井的沉闷。大明天子近年未曾临幸此地,后宫佳丽三千,本就是困锁红颜的金 cage,而今于张嫣而言,连那点虚应故事的君恩也早已断绝。

    然而她仍是皇后,一国之母,纵使寂寞蚀骨,亦不能失了体统。吴用奉召入宫,原为商议昌平州赋税之事,却不料被懿安皇后以“闲谈”为由滞留殿中。

    “吴少师久居外任,可知哀家在这宫中,日复一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无。”张嫣斜倚绣榻,指尖轻轻拂过唇角,语气似嗔非嗔。

    吴用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憨厚笑意,顺势帮她拉下略显松脱的宫装绯衣,低声道:“这没有关系,反正也的确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她是皇后,自然不必征得谁的许可。纤手一勾,便搂住吴用脖颈,气息微近:“吴少师知道就好。只是……本宫听闻乐安长公主朱徽媞现居昌平州学究府,为何不见她来翻牌子?还是说——”

    “皇后殿下!”吴用猛然抽身,面色涨红,“本官与长公主殿下清清白白,绝无私情!她……她都还不是本官的女人!”

    “这就好。”张嫣轻笑,眸光却冷了下来。

    她或许可以无视六宫粉黛,但唯独无法轻视那位藏于昌平、执掌神龙教的奇女子——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传言她智比诸葛,手段凌厉,更兼有花满楼弟子暗中拱卫,实乃朝野之间不可小觑的隐势之力。

    而在昌平州学究府内,众人见吴用与皇后纠缠一幕,竟无一人动容。

    并非不惊,而是不屑。

    因这学究府早立“翻牌子制”,诸事皆依序轮转,绝不容一人独占。纵是皇后亲至,也无法动摇此规。若真强行夺人,反倒成了笑话。

    至于吴用,又岂会将朱徽媞的行踪告知张嫣?更何况,此时的乐安长公主早已悄然离府。

    数日前,她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携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朱妙端,悄然奔赴扬州。

    按常理,自京师至扬州,须经河北晋州、渭州、侥州三境,山路迢迢,水陆交错,少则月余,多则两月方可抵达。然此次行程,不过十日有余,便已望见扬州城垣。

    只因此行护驾者,皆为花满楼精锐弟子,个个身负上乘武艺,夜行昼伏,穿林越岭,如履平地。对身为花满楼主的朱徽媞而言,这点奔波不过是寻常历练。

    可对于尚未及冠的朱妙端来说,却是极大的磨砺。一路风霜,筋骨酸痛,但她不敢露怯,更不愿在朱徽媞面前示弱。哪怕脚步踉跄,也要挺直脊背前行。

    进入扬州之前,为避耳目,朱徽媞命人换乘一辆乌蓬马车,伪装成寻常商户人家。方怡扮作车夫,执鞭驾车,缓缓驶向城门。

    城门守卒懒散盘查,见是一辆普通民车,未加阻拦,任其通行。

    马车入城,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震:昔日繁华的扬州,如今街市萧条,商铺半闭,行人稀落,竟似一座正在衰败的孤城。

    朱徽媞掀帘远眺,眉峰微蹙:“朱妙端,我们已至扬州。你说,下一步当寻何人?”

    她为何问一个稚龄少年?

    答案早已埋下伏笔。这一路上,朱徽媞亲自指点朱妙端经义兵法、吏治民生,言传身教,润物无声。而朱妙端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每每应对皆有见地,渐得信任。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此举收其心志——父亡家破之人,唯有赋予希望,方能使其死心塌地。

    朱妙端低头恭敬道:“启禀公主殿下,据先父所言,扬州十之八九的文武官员均已效忠王家。即便表面中立者,也不过是随波逐流之辈,实则早已被王氏渗透。”

    “唯有家父,是最后一个公开抗命之人。”

    说到这里,声音微颤,眼中泛起悲愤之色:“故而,公主殿下欲寻助力,无论从何处下手,结果并无差别。”

    “并无差别?”朱徽媞轻声反问,目光深远。

    她当然明白其中关节——扬州乃王叔英故里,朝廷对其一向优容。此人虽非穆弘、石勇之类粗鄙军阀,却是朝中重臣,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清算,恐激起政局震荡。

    若非吴用暗中献策,提醒她“趁信王调兵入川、边防空虚之际”,她也不会如此急切南下。

    正思忖间,朱妙端忽然抬头,语气坚定:“既然处处相同,不如先取扬州指挥使区踊!此人曾对家父遭难袖手旁观,罪无可赦。若其不肯归附,公主当即刻诛之,以立威信!”

    “继而掌控军队,迅雷不及掩耳,展开清洗!”

    “迅雷不及掩耳?”朱徽媞凝视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不是孩童该有的谋略。

    朱妙端毫不退缩:“虽扬州军权尽归王家,然除王丞相亲令外,族中诸人互不服属,各自争权。一旦主心骨失势,群龙无首,必生内乱。”

    “彼时公主严令整肃,军中将士不知京城变故,必不敢反抗——只因他们尚存侥幸:待王丞相归来,自可恢复旧局。此乃王氏惯用之‘退守待机’策略。”

    话音落下,车内一片寂静。

    朱徽媞眼神骤寒。

    不是因少年语出惊人,而是——**这正是王叔英的真实作风**。

    此人朝堂之上看似恭顺,实则步步为营,擅以退为进,借势布局。每逢危机,总佯作退让,实则暗藏反扑之机。如今却被一个十二岁少女道破本质,何其讽刺!

    但这幻想注定破灭。

    因为今日之局,不止是皇权之争,更是神龙教与花满楼联手布下的大局。任何阳奉阴违之举,都将招致暗夜中的无情清除。

    可朱妙端凭什么笃定他人不会效仿这种“观望策略”?

    稍顷,朱徽媞点头:“你说得不错。但接下来呢?如何确保他们真心归附?”

    朱妙端眸光一闪:“只需将扬州军调离本土,遣往异地驻防。一旦远离王氏根基之地,鞭长莫及,唯有死心塌地投靠公主殿下。若有通敌之举,便是自掘坟墓。”

    “再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信王爷已率渭州军西进重庆,渭州兵力空虚。河北晋州与侥州皆有意染指。”

    “公主若趁机将扬州军调入渭州,一则可控信王旧巢,二则可截断晋州、侥州扩张之路。进而挤压侥州生存空间,将其逐步纳入掌控。”

    “即便日后不得不撤离,至少已在三州留下不可撼动之势。以此为基,辅佐太子稳住朝纲,并非妄想。”

    朱徽媞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些构想,竟与她和吴用密议的“安南屯兵计划”不谋而合。尤其是借渭州为空枢,联动扬州、侥州,形成三角制衡之势,极具战略纵深。

    可问题是——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如何能推演出如此缜密的政军联动之策?**

    就连车外的方怡,也为之侧目。

    朱徽媞终于开口:“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朱妙端摇头,神情黯然:“不,这是家父临终前所谋。他曾言:‘信王必离渭州,此乃唯一时机。若错过,王氏将在扬州彻底扎根,再难拔除。’”

    “唯一时机……”朱徽媞喃喃重复。

    她信这计策出自朱赆之手,却不信朱妙端毫无私心。

    若为抬高自身价值,理应将功劳揽于己身;若为彰显忠诚,也该顺势表忠。可他偏偏归功于亡父——是愚孝?还是另有深意?

    抑或……这本就是一个指向皇权巅峰的野心布局?

    否则,何来“助太子稳政”之说?太子尚幼,真正掌权者是谁,不言而喻。

    念头一起,朱徽媞心头微凛。

    若此子心怀天下,倒可栽培;若其别有所图,则需早做防范。

    正欲再问,忽闻车外一声暴喝:

    “何人在此逗留!此乃扬州指挥使衙门,速速离去!”

    紧接着,一道清越之声响起,穿透晨雾:

    “**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御临,尔等跪迎!**”

    与此同时,城中气象悄然变化。

    自从王家掌控扬州以来,城中经济日渐凋敝。王氏垄断酒楼、商铺、盐铁乃至官营青楼,中产商户无力竞争,纷纷关门歇业。街道冷清,百姓愁苦,唯见王府门前车马喧嚣,权贵往来不绝。

    王叔英明知此弊,却毫不在意。在他看来,些许民生凋零,怎抵得上家族百年基业?

    但他不知道的是——

    风暴,已在城门外悄然集结。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不只是复仇,更是重构天下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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