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帘影微动之间,朱慈焴与门角处宫女一左一右立于宗人府门前,身影如钉。朱慈和掀帘窥视,眉心骤蹙,低声向车内问道:“爹爹,朱慈焴那厮在作甚?怎地还有钟粹宫的宫女守在此处?”

    “你怕什么?”王体干端坐不动,声如古井无波,“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惹是非,谁又能奈何得了你们?”

    “那某先下车了。”见父亲无意多言,朱慈和只得应诺,垂首走下马车。

    三人虽同为浪荡子出身,性情却迥异。朱慈和畏父如虎,在王体干面前不敢稍有逾矩,远不如朱慈焴敢在朱杨荣面前直言顶撞。然一旦脱离视线,其猖狂之态反为三人之最——此乃压抑愈深,反弹愈烈,人心之常理也。

    甫落地面,便见朱慈青亦从另一辆马车步出,黄子澄犹坐车中未动。朱慈和见状并不惊异。两家应对之道本与朱杨荣家不同:非待子归家后耳提面命,而是亲自随行,与子同进退于宗人府门外上下“班”。此举看似荒诞,实则自有深意。王体干、黄子澄既已被罢职,朝中无任,唯借此维系残存影响力。相较朱杨荣彻底放手,二人岂肯轻易让权旁落?

    三人汇于朱慈焴身前,朱慈青率先开口:“星兄,何故立于门外而不入?可是有人阻拦?”

    话音未落,那宫女已冷叱而出:“尔等何人?竟敢在宗人府前逗留喧哗!”

    不待朱慈焴回应,朱慈和早已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乃新任宗人府内务大总管朱慈和、朱慈青,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宫女横目扫来,目光如刃,手中轻甩,三份折子破空而至,直飞三人面前。

    朱慈焴眼疾手快,一把抄住;朱慈和与朱慈青却反应稍迟,折子撞胸落地。宫女却不屑再顾,转身步入宗人府,背影决绝。

    二人怔立原地,尚未成反应,朱慈焴已拆开谕旨,展目一扫,顿时眉飞色舞:“妙极!果真是就任谕旨!自今日起,吾乃堂堂星内务大总管,星大人矣!”

    “星大人?”朱慈和冷笑一声,“莫要吹嘘过头,连自己影子都撑不起。”

    他心中清楚,纵使如今身居要职,王体干仍严令其每遇事务必先禀报门外,得令方行。如此“总管”,不过傀儡耳,何谈实权?

    正说话间,王体干与黄子澄已探身车外。朱慈焴见状,眉头一皱:“两位伯父竟亲临督阵?未免太过保姆。速速入府上任,莫误时辰!”

    朱慈青附和道:“星兄所言极是,某可不愿久留爹爹眼下。”虽不似朱慈和畏父如虎,却也急于脱身监视。

    二人拾起地上谕旨,朱慈和冷声道:“进就进,谁惧谁?区区一个内务大总管,不过弹丸之地。”

    “正是!”朱慈焴大笑,“我兄弟三人同心,其利断金,何惧之有!”

    言罢,三人昂首阔步,径直闯入宗人府,竟不待身后二人跟上。

    车外王体干见状怒极:“混账!朱慈焴这蠢物,竟敢弃我于外!”

    “王兄息怒。”黄子澄淡然道,“不过一道就任谕旨罢了,无需签名画押。若乐安长公主只在此类小事上动手脚,反倒令人安心。”

    王体干闻言一怔,随即冷静。的确,此等程序性文书,即便有变,责任亦不在三子。若朱徽媞真欲设限,反可借机简化职权,避祸全身。

    而府内三人浑然不知外界波澜。朱慈焴得意扬扬:“慈和兄、慈青兄,为何两位伯父非要亲临?莫非不信你们?看我,杨荣大人只需归家交代两句即可,何须日日盯梢?”

    朱慈和反唇相讥:“星兄休要得意。杨荣大人每日耳提面命,难道就不防你犯错?”

    “犯错?”朱慈焴嗤笑,“宗人府不过是处置宗亲之所,只要不见血、不动刑,谁能定我罪责?回府随便敷衍两句便可。哪像你们,连进门都要请示,形同囚徒。”

    朱慈青默然点头。细思之下,确是如此。宗人府权柄有限,只要不擅杀、不妄罚,便无大过。生存之道,正在于“不作为”。

    朱慈和却追问:“既如此,杨荣大人何故分家?分明是未雨绸缪。”

    “此乃分散风险。”朱慈焴神色微凝,“我父之意,非不信我,而是防朱徽媞借机构陷。她若欲除我们,何必明令任职?只需一道密诏,便可令我三人死无葬身之地。故而分家以保血脉,乃智者之举。你们两家,可曾想过此策?”

    “分家?”朱慈和冷笑,“凭甚?你以为太子真能登基,稳坐江山?”

    终于寻得破绽,他语气转傲。然而朱慈焴却不慌不忙,反问一句:“那你以为,朱徽媞为何偏偏选我们三人执掌宗人府?若只为安置闲职,何须特意遣宫女亲授谕旨?此非恩典,实为试炼。”

    他目光扫过二人:“王体干、黄子澄或许寄望未来,但我们眼前面对的,是生死局。”

    争论渐炽,朱慈青忽出声打断:“够了。前方便是内务大总管馆,争辩无益。先办手续,再议前程。”

    三人抬眼望去,馆门已在咫尺。无论荣耀或屈辱,皆将由此始。

    馆内早有人察觉动静。朱然迎出门外,拱手作礼:“三位想必即是乐安长公主亲命之新任内务大总管?小弟朱然,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朱慈和、朱慈青、朱慈焴闻其名,神色顿肃。此人原是宗人府旧臣,却是最早投靠朱徽媞者,素有“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称。

    三人齐齐捧袖,朱慈和袖中暗滑一张银票,低声道:“些许薄礼,烦请笑纳。”

    此乃宗人府不成文之规:初来乍到,需以财货打通关节。若朱然收下,日后行事自可畅通无阻。

    然朱然未接,反抬眼望向馆中数名执行太监,继而微笑道:“慈和兄厚意心领。然此事不妨稍缓。三位先将就任谕旨交予在下,待办妥手续,其余事宜,自可从容商议。”

    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

    朱慈焴见状大喜,抢先一步递上谕旨,挽住朱然手臂便往办公案前走去:“硝内务大总管果然老成持重,在下佩服!”

    朱慈和与朱慈青对视一眼,虽礼未成,脸色却已稍缓。

    “看来第一步,尚算顺利。”朱慈和低语。

    “然也。”朱慈青点头,“家父曾言,朱然虽首附朱徽媞,然其为人圆融通达,非固执之辈。既能择主而事,自可再度结盟。我等欲控宗人府,必先自此人着手。”

    “慈青兄高见。”

    “慈和兄请。”

    一番客套,二人随之入馆。对他们而言,成败不在利益本身,而在是否合乎王体干与黄子澄之预判。凡合者,则可行;不合者,宁退不进。

    而朱然之态度,不仅令急切的朱慈焴满意,更悄然化解了朱慈和与朱慈青最后一丝戒备。

    待朱慈焴手续办毕,喜形于色之际,二人亦相继呈上谕旨,正式就任宗人府内务大总管。

    “朱然为何主动替我们办理手续?”走出馆门,朱慈和终忍不住发问。

    王体干闻声横目:“戏耍?你以为朱徽媞会拿这种事戏耍你们?无人指望你们成事,你们爱如何便如何。即便你们不成器,为父也有手段控局宗人府,绝不容其独揽大权!”

    朱慈焴闻言不甘:“两位伯父!小侄已然分家,岂能一事无成?家中尚有杨荣大人耳提面命,可我也需立足之基!”

    王体干与黄子澄对视一眼,终不忍彻底冷待。黄子澄开口:“星贤侄勿躁。不必纠缠内务大总管之位。当务之急,是保住司空之职。至于挑衅之人……能忍则忍,莫失分寸。”

    “就此放弃总管之位?”朱慈焴面色难看。

    “何来放弃?”黄子澄冷笑,“新人入府,皆由司寇起步。你有杨荣余脉庇护,何愁前程?只需谨记: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以稳为先。”

    话音未落,朱慈青已得暗示,拉起朱慈焴便走。

    三人重返宗人府,竟再无人阻拦。盖因四名原任总管已被免职,四位司空顺势升迁,府中人人自顾欣喜,谁还理会三个失势少年?

    最终,三人各领一套司空官服,依例值守一日,安然结束首日差事。

    何谓家主?

    家主者,一家之主也。

    然天下之大,家国同构。真正的家主,不在血脉,而在权柄;不在名位,而在布局。

    今日之败退,未必非明日之伏笔。

    朱慈焴手中握着那纸褪色的司空任命书,眼中火光未熄。

    他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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