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传来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子身形如铁塔,肌肉虬结,眉宇间一股悍气;女子英气飒爽,容颜明艳,手提一柄阔刃大镰,寒光凛凛。

    “哈?”

    苏子安趴在枝干上,眉头一皱——这俩人哪儿冒出来的?

    先前在沙漠,压根没瞧见影子。难不成一直混在人群里,藏得比耗子还深?

    树下两人,正是魏国披甲门的典庆与梅三娘。

    典庆练的是至刚至猛的铁甲功,江湖送号“铁头铁臂、百战无伤”;梅三娘性子烈如火,眼里揉不得沙,忠义刻进骨子里,重情重诺,宁折不弯。

    苏子安扫了他们一眼,往树杈里一缩,闭目养神,没搭腔。

    树影下,梅三娘撕开一块干粮,忽然开口:

    “师兄,咱们……真能拦住秦国取走兵魔神?”

    典庆仰头灌了口烈酒,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清楚,但闯进密地的江湖客可不少——墨家、农家、道家人宗、儒家,连异族高手都来了。秦国人想染指兵魔神?哼,怕是没那么容易。”

    梅三娘听完典庆这话,心里踏实了些。有墨家和农家那帮顶尖好手在前头顶着,她和典庆倒不必硬扛秦国这股势力。

    再说,失落之城密地向来藏宝无数,她早盘算着寻几样助人突破的灵物带回山门。

    “师兄,兵魔神归谁,咱们管不着。眼下先找些对师弟们有用的修行宝贝要紧。”

    “行,凭咱俩也拦不住秦国,边走边瞧吧——碰上灵药奇草,顺手收了便是。”

    “好!”

    夜林沉寂得瘆人,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枯枝偶尔咔嚓一响,远处忽而炸开凶兽的咆哮,夹杂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咦?

    梅三娘怎么悄悄离了树下?

    苏子安眼尖,略一思忖,便猫着腰跟了过去。

    小河畔,她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才褪下衣裙,踏进清冽河水里。

    连日厮杀,血污黏在皮肤上又干又痒,她只想趁这夜深人静,洗去一身腥气与疲惫。

    我靠!

    这算哪门子深夜惊喜?

    啧……

    梅三娘这身段真够利落,肩线绷得紧,腰胯收得巧,胸前起伏如山峦叠嶂,肌肤是常年练武淬出来的麦色光泽,筋肉匀称,动作利索,活脱脱一柄出鞘的快刀,锋芒毕露。

    吱吱吱!

    貔貅用爪子死死捂住眼睛,扭着脑袋直往苏子安脖颈里钻,喉咙里滚着羞赧的呜咽。

    “嚷什么嚷。”

    苏子安抬手轻拍它脑门,摇头笑了笑。这小家伙通人性得很,一点不比寻常少年迟钝。

    “谁?!”

    水声一乱,梅三娘猛地跃出水面,衣裙裹身,发梢还滴着水珠。

    这林子处处埋着杀机,她哪怕洗澡,耳朵也竖着听风辨位。

    片刻后,她环顾四周,并无异动,低头看了看河水,终究没再下水。

    刚洗得差不多了,再泡下去,反倒招惹麻烦——这鬼地方,不出半日,汗泥尘土又糊满全身。

    嗖嗖嗖——十几道黑影破风而至,齐刷刷落在河岸。梅三娘瞳孔一缩,手已按上镰柄。

    当中一个中年汉子见状,立刻抱拳,声线沉稳:“姑娘莫惊,我等乃墨家门人,绝无恶意。”

    “墨家?”她眉峰微挑,“六指黑侠?”

    她曾在沙漠边缘远远瞥见过墨家踪影,却从未谋面。眼前此人气息如渊,不动声色便压得人胸口发闷——她心头一凛:十有八九,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巨子。

    六指黑侠颔首:“正是。今夜借地歇脚,林间夜路凶险,不宜独行。”

    “请便。”

    “多谢!”

    苏子安隐在枝杈间眯眼打量,没动。

    但他心里清楚——六指黑侠,别想活着走出失落之城。

    他没去看其余墨家弟子,只盯住那人。半步天人境,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被对方察觉踪迹。

    入夜渐深,河滩愈发热闹:墨家刚扎稳脚跟,农家的人马便踏着露水到了;接着是道家人宗的素袍身影,韩非携几名儒生缓步而来,还有零散江湖客,或孤身,或三五成群,陆续聚拢。

    苏子安望着越聚越多的人影,眉头一皱——三百多人挤在这片林隙,动静太大,怕是要把林子里那些真正吃人的东西,全招过来。

    呜——呜——呜——

    狼嚎由远及近,一声叠一声,震得树叶簌簌发抖。众人齐刷刷起身,手按刀剑,目光如钩扫向暗处。

    六指黑侠低喝:“狼群围林,小心戒备!”

    众人默然点头。

    谁没听过林中巨狼的名头?两米开外的庞然大物,獠牙赛匕首,性子比荒原饿狼更暴戾三分。

    “什么人?!”

    几条身影掠上树冠,一眼撞见苏子安倚在枝干上,当即厉声喝问。

    “赶路歇脚的。”

    苏子安翻了个白眼,心道:本想悄摸走人,偏生晚了一步。

    狼群他不怕,可林子深处那些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凶物……真撞上了,大宗师也得交代在这儿。

    一名灰袍老者踏前半步,掌心泛起青光:“下来!否则休怪我等出手无情。”

    嗖!

    他纵身一跃,落地无声,懒洋洋往树干上一靠,眼皮都没抬。

    韩非一怔,脱口而出:“是你?竟在此处相逢!”

    苏子安斜睨他一眼,嗓音冷淡:“倒霉鬼,别套近乎——咱不熟。”

    吱吱吱!

    貔貅在他肩头急得直跺脚,爪子揪着他耳垂猛拽,恨不得把他当场拖走。

    “你——先前去了河边?!”

    梅三娘忽地转身,盯着苏子安肩头那只小兽,脸色骤沉。那叫声她记得清楚,方才水中一颤,就听见这动静——他果然偷看了!

    苏子安干咳两声,耳根微热:“咳……刚到,真没看见。”

    梅三娘霍然抡起巨镰,寒光劈开夜色,直指他咽喉:“撒谎!那畜生叫声我听得真真切切——无耻鼠辈,拿命来!”

    梅三娘猛地抡起镰刀,刀锋撕裂空气,直劈苏子安面门,她非杀这无德之徒不可——二十多年了,她从未如此震怒。自己清白之躯,竟被一个相貌粗鄙的中年男子撞个正着;她半生守持的体面,竟毁于那人一双贼眼之中。

    若不亲手斩了苏子安,她这辈子都睡不安稳、吃不下饭。

    “哎哟!”

    苏子安一见寒光扑来,脚尖点地,身如柳絮般掠上树冠。

    梅三娘太生猛了——尤其还拎着那把门板似的巨镰冲过来,画面荒诞得让人想揉眼睛。

    梅三娘虽算不上倾国倾城,可那起伏有致的身段、胸前饱满的弧度,早已在群雄中悄然掀起过几阵暗流。

    再配上她那身薄如蝉翼的短裙,布料少得堪堪遮住要紧处,全身大半肌肤袒露在外,野性十足,叫人一眼扫过便忍不住多盯两秒。

    她抬头见苏子安蹲在枝杈上晃腿,气得跺脚怒吼:“混账!给我滚下来!”

    典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三娘,且慢!狼群来了——先顾眼前,回头再收拾他!”

    “哼!”

    梅三娘狠狠剜了树顶一眼,扭头转身,胸脯剧烈起伏。她心里清楚,此刻真动起手来,只会让狼群钻了空子。

    那个该死的混账……等打完狼,她定要一刀劈开他的脑壳。

    四周江湖客面面相觑,直摇头。

    狼影未至,自家人倒先红了眼,真是晦气。好在及时拦住,不然等狼群合围,这群人怕是连招架的力气都没了——各怀鬼胎,谁肯舍命护谁?

    韩非眯起眼,不动声色打量着树上的苏子安。

    先天境?

    一个先天高手,竟能轻松躲过宗师级的突袭?

    他早觉此人不简单——卫庄与他熟稔,天泽那伙人也对他言听计从,如今再看这一手轻功,愈发笃定:这中年人,绝非池中物。

    “蓉姐姐,梅三娘跟那人究竟怎么了?”

    “不清楚。丽姬,江湖事,少问少沾。”

    “我明白……可蓉姐姐,你瞧那人背影,是不是有点眼熟?像在哪见过。”

    “许是路上擦肩而过吧。别分神,狼群马上到。”

    “好。”

    墨家数十弟子中,两名裹着黑斗篷的身影悄然低语。声音清亮婉转,一听便是女子。

    六指黑侠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沉声道:“端木蓉,公孙丽姬,紧贴队伍,切莫离群。”

    “是,巨子!”

    “我绝不乱走。”

    两人齐齐颔首。

    乱跑?

    她们不过是初入江湖的弱质女流,林子深处毒瘴横行、伏兽潜踪,稍不留神就是尸骨无存。若非墨家高手护持,若非六指黑侠坐镇,她们早成了野狼腹中一顿冷食。

    呜——呜——呜——凄厉狼嚎由远及近,一头头巨狼跃入视野——肩高逾人、獠牙森然,绿幽幽的眼珠齐刷刷锁住人群,像盯住砧板上的肉。

    “我滴个乖乖,这哪是狼?这是狼王它亲爹吧!”

    “比人还壮实!”

    “前日亲眼见一头咬断铁枪,把个壮汉活生生撕成两截!”

    “我也看见了,咱们的刀剑砍它皮毛,只溅火星,不进半分!少说四五十头,全围过来了!”

    “结圆阵!别散开!功夫浅的,速上树!”

    “快!弓手搭箭,刀盾手前压——狼要扑了!”

    众人喉头发紧,手心冒汗,七嘴八舌间全是惊惧。密林里的狼,比他们闯荡半生所见的更狰狞、更庞大,仿佛从古书妖图里爬出来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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