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负责伺候自己起居的几百名仆从和贴身帮自己梳发盘发的两个丫鬟,正跪在自己床榻的边上低着头。母亲正一脸担忧的坐在床榻边上,眼神担忧中又带着几分惊喜和复杂的看着自己。谢怜丝有些羡慕的看着...废墟世界的天穹是灰褐色的,像一块浸透了陈年血渍的旧布,低垂得几乎要压进人脖颈。风里带着金属锈蚀与腐殖土混合的腥气,吹过耳畔时发出细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嘶鸣。方泽站在一片龟裂的焦黑大地上,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早已风化的晶簇残骸,每一步都簌簌落下一小片泛着幽蓝微光的碎屑。他抬手拂去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触到脸上那张患者面具——此刻它已不再是初见时的朦胧灰雾,而是一层流动的、半透明的银白薄纱,其上浮沉着细密如呼吸的莹白花纹,仿佛有活物在面具之下缓缓吐纳。魂驭之花断掉的十余根花丝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这层纹路的脉络,每一次脉动,都让方泽耳中掠过一缕极轻的、近乎叹息般的嗡鸣。钟意就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同样戴着那张被魂驭之花重塑过的患者面具。但她的面具上开的是七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霜色铃兰,花瓣边缘泛着冰晶似的冷光。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远处——那里,上千名创生者正陆续被传送阵光柱笼罩,身影一寸寸淡入虚空。他们将被随机投送至废墟世界不同坐标,彼此隔绝,只余下腕间一枚青铜质地的传界令牌,其上刻着两道深深浅浅的凹槽:一道狭长如蚁腹,一道蜿蜒似血管。“天工蚁……”钟意终于开口,声音被面具滤过,显得清越而疏离,“雌性,刚婚飞,意味着尚未建立第一处蚁巢,腺体未成熟,信息素系统尚在混沌期。”她顿了顿,指尖在令牌上轻轻一叩,“它连最基础的觅食本能都还不稳定,更别说分化工蚁、兵蚁,甚至……产卵。”方泽点头,目光却落在自己掌心摊开的一只玉匣上。匣盖掀开,一只通体赤金、翅膜薄如蝉翼的雌蚁静静伏在丝绒垫上。它的复眼尚未完全硬化,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六足末端还沾着些许凝固的、暗红色的婚飞腺液——那是它昨夜刚刚挣脱母巢束缚、于虚空风暴中完成交配后留下的印记。它太小了,比一枚铜钱还窄,可方泽却从它微颤的触角尖端,读出了某种濒临崩解的焦灼。“它需要的不是食物,不是温床,”方泽低声说,“是秩序。”钟意侧眸看他一眼,面具上的霜兰花瓣似乎随之一颤:“秩序?”“对。”方泽合上玉匣,动作轻缓如抚婴孩,“天工蚁的族群扩张,本质是信息素网络的几何级蔓延。可一只刚婚飞的雌蚁,连自身信息素的频段都还没校准。它释放的信号是杂音,是噪音,是会让其他天工蚁本能规避的错误代码。”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微光轨迹,光痕未散,竟凝成一只微缩的、半透明的蚁形虚影,正以极快的频率震颤着双颚,“所以第一步,不是帮它建巢,是帮它……重新编码。”钟意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瓶。瓶中液体并非澄澈,而是浑浊的、缓慢旋转的星云状,内里沉浮着数十粒细若微尘的银点。“流魂息壤的初代提纯液,”她将瓶子递来,“我只炼出三滴。它能暂时固化信息素的波动基频,让雌蚁的首次分泌,变成一段可被同类识别的、稳定的‘序曲’。”方泽没有推辞,接过瓶子时指尖与她微凉的指节短暂相触。他拔开瓶塞,一滴银液悬于瓶口,竟自行拉长、延展,化作一缕细如蛛丝的银线,倏然没入玉匣缝隙。刹那间,匣中雌蚁触角猛地一绷,复眼中琥珀色光芒骤然转为沉静的金褐,六足不再无意识地划动,而是整齐地收拢于腹下,如同一个正在沉入深度冥想的修行者。“你早就算到它会需要这个?”方泽问。“不。”钟意摇头,霜兰花瓣映着天穹的灰光,“我只是知道,魂驭之花断掉的花丝,从来不会做无用之事。它选中这张面具,不是为了装饰。”她望向方泽脸上那层流动的银白纹路,声音压得更低,“它在帮你,也在……等你。”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异响。一道撕裂般的紫电自云层深处劈下,不落于地,却在半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燃烧着幽紫色火焰的蝶翼。蝶翼纷飞,每一片都映出同一个画面: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青铜巨殿,殿门大开,门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沸腾翻滚的、由无数细小齿轮与咬合齿环构成的混沌洪流。洪流中央,一只巨大无朋的机械蚁首缓缓浮现,复眼由亿万枚棱镜组成,每一枚棱镜中,都倒映着一只刚婚飞的雌蚁,正于不同坐标、不同地貌、不同时间流速下,徒劳地振翅、坠落、蜷缩。“是幻象。”钟意瞬间判断,“是考题提示,更是……压力测试。”方泽却盯着那只机械蚁首复眼中的某一处。在那里,他看见一只雌蚁正坠向一片遍布尖锐晶簇的峡谷。它挣扎着试图展开翅膜,可一阵突如其来的乱流卷来,将它狠狠砸向一根竖立的紫黑色晶刺——那晶刺顶端,赫然吸附着三只通体漆黑、形如枯枝的甲虫,甲虫复眼猩红,口器开合间,竟喷出丝丝缕缕、腐蚀空气的灰白雾气。“蚀骨甲虫。”钟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语速陡然加快,“它们专食天工蚁的信息素腺体,一旦被寄生,雌蚁会在七十二个时辰内彻底失去繁殖能力,沦为纯粹的‘信标’,为整个蚀骨甲虫群引路。”方泽没应声。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吟唱,没有结印,只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波纹自他指尖无声扩散。那波纹掠过地面,龟裂的焦黑大地无声震颤,数道细如发丝的裂隙瞬间延伸,精准切入远处几块看似普通的黑石底部。石块松动,翻转,露出底下覆盖的厚厚一层暗红色苔藓。苔藓表面,密密麻麻爬满了米粒大小的、通体赤红的微小蚂蚁。它们没有复眼,头部却生着一对异常发达的、不断开合的嗅觉刚毛。“赤嗅工蚁。”钟意立刻认出,“它们能分泌一种麻痹性信息素,对蚀骨甲虫有天然压制。”方泽颔首,掌心波纹再荡。那些赤嗅工蚁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迅疾汇成一条赤色细流,沿着地面裂隙悄然潜行,直扑那片峡谷。与此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黑色方印——正是万域源质公司执事身份的信物。印底刻着一行细小古篆:“源质归藏,万化所凭”。他拇指按在印钮之上,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万物本源深处的厚重气息,无声弥漫开来。那气息并不攻击,却让周遭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游离的能量粒子、甚至光线本身,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迟滞。钟意瞳孔微缩:“你……动用了源质公司的‘时隙权限’?这权限只能用于……”“用于标记。”方泽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标记那只坠落的雌蚁。在它接触晶刺前的零点零零三秒,它的时空坐标,已被我锚定。”话音落,远处峡谷中,那只雌蚁即将撞上晶刺的瞬间,它小小的身体周围,空气诡异地扭曲了一下。没有停顿,没有倒退,只是它与晶刺之间的那段距离,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轻轻拨开了。雌蚁擦着晶刺锋锐的尖端滑过,跌入下方一片柔软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菌毯。而那三只猩红复眼的蚀骨甲虫,却在同一刹那,齐齐僵住,复眼中猩红光芒急速黯淡,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灯芯。方泽收回手,黑色方印悄然隐入袖中。他看向钟意,面具上银白纹路流转,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蚀骨甲虫的感知,依赖空间褶皱的细微扰动。我拨开的不是距离,是它落点周围的‘褶皱’。它们以为猎物还在原地,可‘原地’已经……不在了。”钟意久久未语。她看着方泽,又低头看向自己腕间那枚传界令牌。令牌表面,代表天工蚁考题的那道凹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沁出一点极淡、极润的碧色光泽。那光泽微弱,却无比真实,如同初春第一枚破土的嫩芽。“你的流魂息壤,”钟意忽然问,“还能支撑几次这样的‘拨动’?”方泽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比之前更加稀薄、却更加凝练的灰白气息,在他指间盘旋、升腾,最终化作一只仅有米粒大小、却栩栩如生的微缩蚁形。那蚁形悬浮片刻,轻轻一颤,随即无声消散,只留下一粒细小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微尘,静静落于他掌心。“一次拨动,耗尽一粒。”他摊开手掌,让那粒微尘在灰褐色天光下熠熠生辉,“而我的魂驭之花,今天才刚刚……开始呼吸。”远处,青铜巨殿的幻象缓缓消散。天穹的灰幕却愈发浓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方泽与钟意并肩而立,两张被魂驭之花重塑过的患者面具,在这废墟世界的苍茫背景下,无声对峙,又似彼此呼应。面具之下,他们的目光越过彼此,投向更远、更深、更不可测的废墟腹地——在那里,一只初生的血族,正于永恒的饥饿中,缓缓睁开它猩红的第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