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李青霄还是答应了陈玉书的请求，同意带她去参加所谓的同窗会。不过李青霄拒绝承认自己是被迫答应的，只是禁不住陈玉书的苦苦哀求，可怜她罢了。反正不管陈玉书认不认，李青霄都决定如此宣称。至于被掩盖的事实，其实就是两人互相妥协而已。陈玉书完全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扬言她参加同窗会的时候也可以带李青霄过去，作为对等原则，李青霄只好答应下来。同窗关系还是很有用的，尤其李青霄这种甲等班就更是如此。那本《剑经》入手微沉，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如秋叶，书脊处还沾着几点暗红朱砂，像是干涸的血迹，又似未褪的符印。李青霄指尖刚触到封皮，整本书便轻轻一颤，仿佛活物吐纳，一股温润而厚重的气机自书页深处缓缓漾开，不刺不烈，却如古井深潭，无声无息便压得他丹田内气血微微一滞——这不是威压，而是“道”的具象，是某种比境界更根本的东西，在对凡俗之躯本能地校准、审视。陈玉书站在一旁，呼吸微顿，袖中指尖悄然掐住“万化绕指剑”的起手印，眉心蹙起：“这书……有灵？”殷大白正踮脚去够冬雷阁梁上垂下的青铜风铃，闻言头也不回，只摆摆手：“灵？它早超灵了。这是齐大真人用‘真名墨’抄的，抄完之后，原稿就化成飞灰，连灰都没剩下——不是烧的，是被它自己吃掉的。书成即活，活则生主，主不立则书不显。你瞧它现在肯让你捧着，说明它认你。”李青霄心头一跳，低头再看，果然见“剑经”二字笔画游动渐缓，末尾一点墨痕微微凸起，竟如活物般缓缓舒展，化作一道极细金线，倏然没入他右手食指指腹。既无痛感，亦无灼热，只有一丝清冽之意直透神庭，仿佛有人在他颅内轻轻敲了一记磬音。嗡——刹那之间，无数画面炸开。不是文字，不是图谱，而是一根棍。一根通体乌黑、粗如儿臂、长丈二、两端各刻三道环纹的铁棍。它悬于虚空，不摇不动，却自有千钧之势；它静若枯木，偏又似在呼吸——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起伏，都牵动周遭气流扭曲、光线弯折，连空间本身都微微凹陷。李青霄的神念不受控制地附着其上，下一瞬，棍影骤然暴起！不是劈、不是扫、不是点、不是崩。是“搅”。棍尖一抖，搅动风云；棍身一旋，搅碎山岳；棍尾一荡，搅乱星斗。一招三式，式式皆无定形，却处处皆是破绽，又处处皆非破绽——因为破绽本就是诱饵，而饵后所藏，是比破绽更锋利百倍的“势”。李青霄只觉脑中轰然作响，眼前金星乱迸，喉头一甜，竟硬生生被这虚影震出半口逆血！他踉跄后退半步，左膝一软，险些跪倒，全靠左手死死扣住桌沿才稳住身形。陈玉书惊呼一声，踏前欲扶，却被殷大白伸手拦住。她转头望去，只见那“三尺小人”正歪着脑袋打量李青霄，眼中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在称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究竟有多重、多硬、能承几许雷霆。“不错。”殷大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当场散功，也没吐出三升血，算你骨头够硬。”李青霄抹去唇边血迹，喘息未定，却咧嘴一笑：“多谢殷……前辈提点。”“提点？”殷大白嗤笑一声，跃下椅子，赤足踩在青砖地上，仰头看他，“这叫‘喂拳’。齐大真人当年教我，第一课就是把《剑经》往我脸上砸——砸了七次，第七次我才接住。你接住一次，就敢说‘谢’？”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食指隔空一点。李青霄只觉眉心一凉，仿佛被冰针刺入，紧接着，方才那根铁棍的虚影再次浮现，却不再悬于虚空，而是直接凝于他双目之间——棍尖距他瞳仁不过三寸，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的爆鸣，连他额前碎发都被无形之力掀得根根倒竖！陈玉书脸色骤变，一步踏出，掌心已凝出一朵半透明的白莲，莲瓣边缘锐如刀锋——可她刚抬手，殷大白便斜睨她一眼，只淡淡道：“玉书，你若出手，我就把你那根碎玉钩折了，再把你万化绕指剑的剑谱烧了，最后把你的百花绣拳改名叫‘野猫挠痒拳’。”陈玉书动作僵住，指尖白莲明灭不定，咬牙道：“您讲道理！”“我讲道理？”殷大白眨眨眼，忽然凑近李青霄耳畔，压低声音，“你猜我刚才那一下，是喂拳，还是试毒？”李青霄浑身汗毛倒竖。试毒？试什么毒？他猛地想起一事——国师宝藏开启那日，齐大真人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并非防御，而是“甄别”。那禁制曾在他触及宝藏核心时悄然启动，以天魔裔气息为引，反复灼烧他识海深处某处隐秘烙印，最终烙印崩解，露出底下一行细若游丝的古篆：【持此经者，当断旧缘，绝伪道，返真形。】当时他以为那是对继承者的考验，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考验？分明是“拔毒”。而此刻，殷大白这一指，与当日禁制如出一辙！他豁然抬头，声音嘶哑：“您……知道国师留在我体内的东西？”殷大白没回答，只是慢悠悠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园林里，几株早梅正悄然绽放，幽香浮动。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空气，忽然问：“小青霄，你练人仙八劲，为何只修蹈虚劲？”李青霄一怔。这问题来得突兀，却又直抵要害。他张了张嘴，想说“因蹈虚劲最契合天魔气息”，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不对——蹈虚劲需以纯阳气血为引，踏虚而行，借势腾挪，与天魔裔浑沦阴息天然相斥。他能修成，全靠“小殷拳意”强行弥合阴阳，实则根基早已歪斜。殷大白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梅枝，声音轻得像叹息：“人仙八劲，蹈虚、崩山、裂石、碎岳、断江、焚海、摘星、擒月。前七劲皆为‘破’字诀，唯独第八劲‘擒月’，名为擒，实为‘养’。世人皆道人仙重力，殊不知力从何来？力从‘养’中来。不养气血，力如沙塔；不养筋骨，力似朽藤；不养神魂，力若盲火。你只知破，不知养，破得再快，终有穷尽之时。”她顿了顿，忽然转身，指尖弹出一粒微光，如萤火，却重逾千钧，直射李青霄膻中穴。李青霄本能欲避，可那光速太快，更奇的是，他体内气血竟自发迎向那点微光，仿佛久旱逢甘霖，饥渴难耐。光点没入膻中，瞬间化作一股暖流，沿着任脉奔涌而下，所过之处，十二正经如春冰乍裂，发出细微脆响；奇经八脉则如干涸河床，被这暖流一冲，竟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纹路——正是人仙传承最根本的“真形脉络”！李青霄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看见了。在自己丹田深处，在那团翻涌不息的浑沦天魔气息旁边，赫然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通体莹白的“种子”。种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之中，有微弱金光透出，正与方才暖流遥相呼应。那是……人仙真种。国师留下的，真正的、未被污染的人仙真种。可它为何一直沉寂？为何直到此刻才被唤醒？殷大白拍拍手，像掸掉一粒灰尘：“国师当年，把真种埋在你命门，用天魔气息当封印，既是保护，也是试探。他赌你若贪图捷径，便会彻底堕入魔道，从此真种永锢；若你心存正念，终有一日会寻得返本归元之法。可惜啊……”她摇头，眼神竟有些怅然，“他算到了开头，没算到结尾。他没想到，齐大真人会亲自下场，替你‘松土’。”李青霄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所以……齐大真人早就知道？”“知道什么？”殷大白歪头，笑容天真烂漫，“知道你身上有颗好种子？那当然。不然他费那么大劲，把你从北邙山捡回来，又塞进白玉京，图你长得俊？”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李青霄额头，眼睛亮得惊人：“小青霄，你真以为，北落师门给你发任务、算功勋、建洞天，是为了帮你修行？”李青霄沉默。“错。”殷大白直起身，一字一句，如刀刻石，“他们是在‘养蛊’。养一只足够强、足够狠、足够让他们忌惮，却永远无法挣脱白玉京这口鼎的蛊。你每完成一个任务，功勋增长一分，神魂就被白玉京的规则多缚一道锁链。你越强，锁链越密，到最后，你连念头都是他们允许的念头。”她指向桌上那本《剑经》，语气陡然转厉：“而这本东西，是钥匙。不是开锁的钥匙，是砸锁的锤子。齐大真人把它给你，不是让你练棍法，是让你看清——你所谓的人仙传承，根本不是残缺的，是你被人用‘规矩’硬生生切掉了一块！”窗外忽起狂风，吹得梅花簌簌而落。陈玉书衣袂翻飞，面如寒霜，指尖白莲已完全凝实，花瓣边缘泛起金属冷光。她死死盯着殷大白，一字一顿：“您今日来，究竟是为青霄，还是为……齐大真人？”殷大白终于笑了，那笑容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初雪覆盖山巅：“玉书，你太聪明，也太蠢。齐大真人就是我，我就是齐大真人。我们从来不分彼此，就像……”她忽然抬手，轻轻一握。李青霄怀中《剑经》应声而动，封皮“剑经”二字金光暴涨，整本书凌空浮起，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至中间一页。那页纸上空无一字，唯有一道墨色棍影缓缓旋转，棍身之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如蚁群迁徙，如星河倒悬，每一个字都由最纯粹的“势”构成，看得久了，竟能听见金戈交鸣、山崩地裂之声！殷大白的声音却异常平静：“看清楚了。这才是《剑经》真正的第一页。国师写的，不是棍法，是‘人仙八劲’的总纲。他晚年悟道，发现八劲并非并列，而是首尾相衔的圆环——蹈虚为始，擒月为终，擒月圆满，复归蹈虚。所以真正要练的，从来不是单劲，是‘环劲’。”她目光如电，直刺李青霄双眼：“你修蹈虚劲，却不知蹈虚之极，可借星辰之力；你使万华神剑掌，却不懂剑掌之根，在于‘崩山’一劲的爆发；你总想着怎么近身，却忘了人仙最强的近身，是让敌人自己撞上你的‘势’！”李青霄如醍醐灌顶，又似五雷轰顶。他忽然想起与吴过对练时，每每气血将竭，却总在极限处莫名涌出一股沛然之力，让他硬生生扛下吴过第十次重拳——原来那不是潜力，是“擒月劲”在无意识间自行运转，默默积蓄、反哺！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前辈……我该从何开始？”殷大白没说话，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他胸口。掌心之下，那枚莹白真种骤然炽亮，裂纹中金光汹涌而出，如熔金奔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李青霄只觉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皮肤表面竟浮现出淡金色的古老纹路，纹路蜿蜒盘绕，最终在胸腹交汇处，凝成一枚微缩的、缓缓旋转的“环”形印记。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团浑沦天魔气息竟主动退让，如潮水般退至识海边缘，腾出中央广阔空间。空间正中，一枚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环”徐徐浮现，环分八段，每一段都刻着一个古篆：蹈、崩、裂、碎、断、焚、摘、擒。八字流转，生生不息。殷大白收回手，轻声道：“现在，你有了‘环’。接下来……”她忽然抬脚，狠狠踹向李青霄小腿肚！李青霄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膝盖撞得青砖碎裂。可就在他身形下坠的刹那，识海中金环骤然加速旋转，一股难以言喻的“势”自尾闾炸开，沿着脊柱狂涌而上，竟让他下跪之势戛然而止，身体如绷紧弓弦，硬生生悬停于半空！他听见自己骨骼在欢呼，听见血液在歌唱，听见丹田内那枚真种，第一次，发出了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殷大白拍拍手，像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了。今日授环，明日断锁。后日……”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笑容神秘莫测，“我们去北落师门，讨一笔旧账。”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走向门口，小小身影在夕阳余晖中拉得很长很长。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对了，小青霄。你那点可怜的功勋，不用兑换了。”“齐大真人说了——从今天起，你在白玉京的所有任务，功勋翻十倍。所有限制，全部取消。”“唯一的条件是……”她侧过脸，眼中金芒一闪而逝，仿佛有亿万星辰在其中生灭：“你得活着。”门扉轻掩，余音袅袅。李青霄依旧单膝跪地，可腰背挺得笔直如枪。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细小的、正在缓缓旋转的金色光点，光点之内，隐约可见一道微缩的、永恒不息的环。陈玉书静静站在他身侧，良久，才轻声问道：“青霄，疼吗？”李青霄低头看着掌心光点，忽然笑了，笑声清朗，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锋锐：“疼？”他慢慢站起身，拂去膝上灰尘，目光扫过桌上那本静静悬浮的《剑经》，扫过窗外纷飞的梅花，最终落在陈玉书脸上，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玉书，下次过招……我不用限制了。”冬雷阁内，烛火无声摇曳，映照着他胸前那枚刚刚凝成的、微微搏动的金环印记。环影流转，八字轮转，仿佛一轮微缩的、永不坠落的天上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