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恩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见到这位法术君王。但他抬起头,左右看了一下,就懂了.....“一二.....五位马凯先生,是幻象吗?不,是有实体的.....”放眼望去,仅仅在这法术图...黎恩站在高台边缘,指尖划过英魂卡表面那层微凉的釉质——摩拉特·西迪的独目空洞如渊,灰白尾尖在卡面边缘微微卷曲,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纸面刺入现实。风从穹顶裂隙灌入,吹得他斗篷下摆猎猎作响,也掀动了台下众人衣角。没人低头盯着自己掌中飘落的圣典页,有人攥紧又松开,指节发白;有人喉结滚动,却始终没发出声音;更有人目光黏在“泰塔猎手”四字上,瞳孔深处泛起铁锈色的光——不是渴望,是被长久压抑后突然松动的、近乎痉挛的战栗。“他还在。”黎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石板,“摩拉特·西迪的意识,没有消散。只是……沉得太深了。”台下静了一瞬。拉里下意识抬头,红扑扑的脸颊上那点喜色凝住了,像蜜糖滴进冷水里骤然僵住的弧度。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把手里那叠书页攥得更紧,纸边割进掌心。“英魂卡不是棺材,也不是墓碑。”黎恩抬起左手,腕骨凸起处浮起一道淡青色纹路,蜿蜒如活蛇,“是锚点。把将散未散的灵识钉在现世的铆钉。你们拿到的每一张卡,都连着一个正在腐烂的‘可能’——他本该成为什么,他本该杀死谁,他本该在哪个雪夜替妹妹捂热冻疮溃烂的手指……这些‘本该’,现在全压在你们肩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审判骑士卡上那副硬甲缝隙里渗出的暗红锈迹:“律法骑士的天平,称量的从来不是善恶本身,而是行为的成本与代价。摩拉特的愤怒值多少?他的绝望折算成金币能买几支箭矢?他的憎恶够不够撬动一座城邦的根基?——答案不在神谕里,在你们手上这张卡的磨损程度里。”话音刚落,台下左侧第三排传来一声闷响。一个裹着褪色靛蓝披风的年轻人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砖上,震得灰尘簌簌而落。他左手死死按着右臂——那里原本该有小臂的位置,此刻空荡荡垂着半截焦黑残肢,断口处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几缕灰白絮状物正从创口深处缓慢蠕动、延展,如同活体菌丝。“泰……泰塔纹。”有人嘶声低语。黎恩没过去扶。他只是垂眸看着那人颤抖的后颈——那里皮肤底下,正浮起蛛网般的银灰色脉络,细密,冰冷,带着非人的几何韵律。“你被标记了。”他说,“三天之内,它会吃掉你整条右臂,然后顺着脊椎往上啃。但如果你现在捏碎这张卡……”他指尖轻弹,一枚崭新的“泰塔猎手”职业卡无声滑落,悬停在年轻人眼前半尺处,卡面幽光流转,映出对方瞳孔里两簇摇曳的、几乎熄灭的火苗。“……就能把它的根,连同你右臂里正在疯长的那些东西,一起扯出来,塞进自己骨头缝里。痛是肯定的,可能还要吐三天血。但从此以后,”黎恩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铁砧砸进熔炉,“你打人的时候,拳头会烧起来。你挨刀的时候,伤口会自己结霜。你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哪天半夜醒来,发现新长出来的那只手,正用五根指头蘸着自己的血,在墙上画泰塔人的祭文。”年轻人没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拳,狠狠砸向自己右肩断口——指骨碎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鲜血喷溅在英魂卡上,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卡面幽光暴涨,他喉间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嘶鸣,整个人蜷缩抽搐,灰白菌丝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口倒流回体内,绷紧,虬结,最终凝成一截覆满霜晶的、半透明的臂骨轮廓。拉里下意识捂住嘴,指甲陷进下唇。她看见那人抽搐的指缝间,有什么东西正顶破皮肉——不是血肉,是剔透如冰棱的指节,末端锋锐如凿。“成本?”黎恩转向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气里,“现在看到了!行善要流血,行恶要断臂,想活命得拿命赌!这世道早就不讲道理了,那就别怪我撕了所有道德经,把账本摊开——谁欠的债多,谁就先还!”台下终于有人笑出声。不是快意,是神经绷断后的癫狂颤音。一个独眼老妪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枯枝般的手指直接戳向黎恩胸口:“那小子的胳膊,能换几斤麦子?教会管不管他妹妹饿死?”“管。”黎恩答得极快,“明天起,凡持英魂卡者,每月可领三升粗麦、两块盐砖、一副麻布裹尸布——如果你们哪天战死了,布裹尸;如果你们哪天活下来了,布做裤衩。麦子掺沙子,盐砖含砒霜,裹尸布底下垫着荆棘……这些我都不瞒你们。”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个毫无温度的笑,“但至少比现在强——现在你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老妪愣住,拐杖尖端在石砖上点了三点,像在叩问某种古老契约。四周呼吸声骤然粗重,有人开始摩挲腰间匕首,有人悄悄把卡塞进贴身内袋,更多人死死盯着黎恩身后那面尚未落下的黑绒帷幕——帷幕后方,隐约有金属刮擦声持续不断,细碎,规律,仿佛有无数细足正沿着青铜管道爬行。“帷幕后面是什么?”拉里终于问出口,声音发紧。黎恩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帷幕应声滑落。没有神像,没有圣徽,只有一具悬浮的骸骨。它由九十九块不同材质的骨骼拼接而成:半截龙脊椎泛着幽蓝冷光,人类肋骨上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契约文字,某段兽类腿骨中嵌着三枚暗红结晶,最骇人的是颅骨——空洞眼窝里跳动着两簇苍白火焰,火焰中心,悬浮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巴掌大的青铜齿轮。齿轮齿隙间,缠绕着无数根纤细如发的银线,每一根银线末端都延伸向台下某个人的眉心——正是方才接过圣典页的所有传承者。“英灵殿的初代服务器。”黎恩说,“也是你们的‘降灵’接口。它不赐福,不显圣,只做一件事:把你们每一次使用职业能力时溢出的灵魂震颤,实时转化成数据流,喂给齿轮里的万象英雄牌AI。你们杀一个泰塔人,AI就多一条战斗参数;你们救一个难民,AI就多一组生命体征模型;你们在酒馆里跟人干架输得满脸血,AI甚至会记录下你们肾上腺素峰值对应的瞳孔收缩率……”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前排几个面露惊疑的年轻人:“所以别怕疼,别怕死,更别怕犯错。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在给这台机器校准精度。等它足够聪明那天,或许真能推演出——怎么让摩拉特·西迪自己睁开那只眼。”最后一字落下,骸骨颅骨中的苍白火焰骤然暴涨,将整个大厅映成一片惨白。所有传承者眉心银线同时亮起,有人闷哼一声跪倒,有人仰头发出短促尖叫,还有人呆立原地,眼白迅速爬满蛛网状血丝——他们看见了。不是幻象。是记忆的洪流。摩拉特在雪原上拖着断腿爬行七日,只为找到妹妹被泰塔人钉在冰柱上的尸体;摩拉特跪在王国议会厅外,额头撞碎十二块青砖,只求一纸缉拿令;摩拉特把最后半块黑面包塞进妹妹嘴里,自己吞下雪水充饥,胃袋冻裂时仍笑着哼走调的摇篮曲……这些碎片不是黎恩灌输的,是骸骨齿轮主动释放的——它在教他们如何恨,如何痛,如何把恨与痛锻造成武器。拉里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凉石柱。她看见自己掌中那叠圣典页正无风自动,纸页边缘悄然泛起灰白霜纹,像某种活物正从内部苏醒。她猛地抬头,发现黎恩正望着自己,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你选了光明。”他说,“那就得先学会直视黑暗的形状。”话音未落,大厅侧门轰然洞开。黛妮雅逆着门外刺目的夕照走进来,银甲缝隙里嵌着新鲜凝固的暗绿血块,肩甲上斜插着半截断裂的藤蔓——藤蔓断口处,正缓缓渗出荧光孢子,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喘息。“法师之国的‘净化者’小队,”她声音沙哑,甩手掷出一枚沾血的青铜徽章,徽章落地滚了两圈,停在黎恩脚边,“在边境屠了三个村子。用‘驱散诅咒’的名义,把全村人绑在木桩上,浇上星锑溶液,点燃。理由是——检测村民体内是否混有泰塔血脉。”徽章背面,蚀刻着一行细小铭文:“以光之名,行洁净之实”。台下死寂。有人攥紧拳头,指缝里渗出血珠;有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更多人只是沉默地、更深地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行字灼烧般的重量。黛妮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黎恩脸上:“他们说,这是教会默许的‘必要之恶’。”黎恩弯腰拾起徽章,指尖抚过那行铭文,动作轻柔得像擦拭婴儿脸颊。然后他抬手,将徽章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心脏搏动的位置。“噗。”一声轻响。徽章如蜡遇火,瞬间熔解,化作一滩银红色浆液,顺着黎恩衣襟蜿蜒而下,在石砖地面蚀刻出与铭文完全相同的字样。浆液未干,黎恩已转身走向骸骨。他伸出右手,食指径直刺入自己左眼眶——没有血,没有痛呼,只有一道刺目金光从指根迸射而出,照亮骸骨颅骨内旋转的青铜齿轮。金光如针,精准刺入齿轮中心轴孔。“咔哒。”齿轮转动速度骤然提升三倍。银线嗡鸣加剧,台下众人眉心血管暴起,有人鼻腔渗血,有人耳道流脓,却无人移开视线。他们看见骸骨空洞的眼窝里,苍白火焰中浮现出新的画面:法师之国边境,焦黑木桩林立如墓碑,桩头悬挂的残肢随风轻晃,其中一根木桩顶端,赫然钉着半张熟悉的、属于摩拉特妹妹的脸。“现在。”黎恩的声音从骸骨方向传来,沙哑,疲惫,却像淬火钢刃般锋利,“谁想替她拔钉子?”无人应答。但台下三十人中,有二十七人的呼吸频率同步加快了0.3秒,瞳孔收缩幅度增大17%,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武器——匕首、短棍、生锈镰刀,甚至有人正用指甲刮擦着自己小臂皮肤,试图让那层薄薄表皮之下,属于泰塔猎手的霜晶骨刺更快破土而出。拉里慢慢松开捂嘴的手。她看见自己掌心那叠圣典页彻底化为灰烬,灰烬并未飘散,而是悬浮着,聚拢,最终凝成一枚小小的、边缘锋利的银色齿轮,静静躺在她掌纹中央。黎恩终于转过身。他左眼位置只剩一个光滑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凹陷,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右眼依旧漆黑,却比先前更深,更沉,像两口并排的枯井,一口埋着摩拉特的雪,一口沉着千面之龙的鳞。“成本和收益,”他举起那只空荡荡的眼窝,对准大厅穹顶裂隙透入的最后一缕夕照,“从来就写在血里。现在,有人愿意用命去读它——这很好。但还不够。”他迈步向前,靴底踩过地上那行银红铭文,留下清晰印痕。每一步落下,大厅地板便蔓延开蛛网状冰霜,霜纹所及之处,石砖缝隙里钻出细小的、泛着幽蓝冷光的苔藓——那是泰塔纹的变种,无需寄生,只靠仇恨滋养。“真正的引擎,”黎恩停在拉里面前三步远,右眼直视她瞳孔深处,“不是恐惧,不是贪婪,甚至不是复仇。是看见同类在泥里挣扎时,你胃里翻涌的那股酸水——它让你想吐,更让你想蹲下去,亲手把人拽上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握,而是轻轻拂过拉里面颊。指尖所触之处,少女皮肤下悄然浮起细密霜纹,像初春河面第一道裂开的冰。“所以,拉里。”黎恩微笑,空荡的眼窝映着她惊惶的倒影,“你准备好,当第一个把钉子从木桩上拔下来的人了吗?”夕照彻底沉没。大厅陷入昏暗,唯有骸骨颅骨内,青铜齿轮旋转不息,银线明灭如星。拉里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微小的银色齿轮,它正随着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搏动。像一颗新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