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女娃,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的,看着就招人稀罕,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缘,感觉……这个孩子的眉眼之间,和庄薇薇还有那么点儿连相。“取名了吗?”“庄妍!女字旁,加上一个开的妍!”李天明伸手,在孩子的小脸儿上蹭了蹭,这小女娃居然一点儿都不怕陌生人。好像这也是有说法的,孤儿院的孩子,都是从小就要接受孤独训练,哭闹得再厉害,也不允许抱着哄。孩子如果习惯了怀抱,再想放下就不容易了。毕竟,每......手术室门口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苏阳被推出来后,苏晓珍一直守在病床边,直到他半夜又发起低烧,额头烫得吓人。护士来量过体温,三十八度七,不算高,但腿上的伤口牵扯着神经,他疼得直冒冷汗,嘴唇发干起皮,却还坚持不让叫医生——怕打针,更怕输液瓶一挂,明天就走不了。“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苏晓珍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语气硬,手却轻,“刚做完手术就嚷嚷着出院,腿骨还没长住呢,骨头缝里都在冒浆!”苏阳咧嘴一笑,牵动左脸一道未拆线的擦伤:“姐,我真没事……就是有点儿痒。”“痒?那是肉在长!你以为长的是头发啊!”她瞪他一眼,又低头整理他被子角,动作忽然顿住,“对了,魏队长说,那辆面包车……最后查到哪儿了?”苏阳闭了闭眼,嗓音低下去:“车主是个跑长途的司机,车是租的,身份证是假的。但租车行监控拍到了取车人,戴帽子、墨镜,只露出下巴——就这儿。”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右下颌那块淡褐色胎记的位置,“和咱们之前见过的那个‘疤哥’一模一样。”苏晓珍没说话,只把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再覆上去。病房里只有点滴瓶里药水滴落的声响,嗒、嗒、嗒,像倒计时。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李天明就来了。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香扑鼻——小米粥炖得绵软,上面卧着两颗溏心蛋,旁边还码着一小碟腌雪里蕻,翠绿油亮。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没急着说话,先弯腰检查苏阳脚上那只石膏,手指沿着边缘轻轻按压,确认没松动、没压痕。“大舅,您这手艺,比厂里食堂大师傅还稳。”苏阳撑着身子坐高些,接过勺子,“您咋知道我爱吃这个?”“你小时候发烧,你妈就给你熬这个。”李天明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还有这个——昨天魏东托人送来的,说让你过目。”苏阳展开一看,是那份涉案人员供述笔录的复印件。第一页抬头写着:莲姐(本名赵桂兰),五十二岁,黑龙江省桦南县人,已婚,育有二女一子。其长女,于1986年冬,在海城火车站候车室被其亲手交予一名中年妇女,获人民币八千六百元;次女,于1992年夏,在河北邢台某村集市,以一万三千元卖与一户无子人家;幼子,1995年确诊先天性心脏病,因无力医治,转手卖至河南周口,买家至今未找到。苏阳的手指停在“幼子”两个字上,指甲掐进纸背,泛白。“她卖自己孩子?”苏晓珍凑过来看,声音发颤,“那她现在……”“判了。”李天明声音沉,“死刑复核已报最高院,估计月底前就有结果。”苏阳没应声,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胃底那股寒意。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冰面上,身后是追来的黑影,她拼命往前跑,冰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可怎么也跑不到岸上。他伸手去拉,指尖刚碰到她衣袖,整片冰面轰然塌陷……“小阳?”苏晓珍碰了碰他手背。他猛地回神,勺子掉进碗里,溅出几滴粥。“姐,我想见见那些被救回来的孩子。”他说,“不是作为警察,就……就当个哥哥。”苏晓珍怔住。李天明却点点头:“魏东说,市局和民政一块儿在文化宫办了个临时安置点,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四,最小的才三岁半,都还没认亲。今天上午九点,家属开始登记信息。”“我去。”苏阳掀被子就要下地。“你疯了?”苏晓珍一把按住他肩膀,“你腿还打着石膏!”“我拄拐。”他摸向床边那副铝制拐杖,是马国明昨天特意去五金店挑的,加厚橡胶头,握把包着蓝布,“我就去看看,不说话,不打扰,就在门口站五分钟。”李天明看着他泛红的眼尾,沉默片刻,转身出门。十分钟后,他推来一辆轮椅,深蓝色帆布座垫,扶手上还焊着两个小挂钩——挂着个军绿色水壶和一只搪瓷缸。“坐。”他言简意赅。苏阳没推辞,扶着床沿慢慢挪过去。轮椅很稳,轮子是新换的实心橡胶胎,推行时几乎无声。李天明推着他穿过医院走廊,阳光从东侧玻璃窗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带,像一条通往某个终点的窄路。文化宫门口排着长队。不少家长抱着相册、捏着泛黄的寻人启事,有的攥着孩子穿开裆裤时的照片,有的捧着一只褪色的虎头鞋。风卷起几张纸,飘到苏阳膝头——是一张铅笔画,歪歪扭扭写着“我叫石头,今年五岁,左耳后有颗痣”,下面还画了个哭脸。他伸手捡起,指尖蹭过纸面粗粝的纹路。登记处设在礼堂入口。魏东正站在那儿,见他们过来,快步迎上:“小苏,你这腿……”“看看孩子。”苏阳仰起脸,眼神清亮,“不进去,就在这儿。”魏东点头,招手让一名年轻女警过来:“小陈,带苏同志去侧门,那边有间休息室,能看见里面,但不影响秩序。”休息室窗户正对礼堂舞台。此刻舞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十几张小课桌,桌上放着彩色蜡笔和白纸。孩子们坐在下面,有的低头涂画,有的互相递糖,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用蜡笔在纸上反复描一个圆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橡皮屑堆成一座小山。苏阳盯着她看了许久。“她叫玲玲,六岁,从海城带来的。”小陈轻声说,“嘴里一直念叨‘妈妈说等我画满一百个圈,她就来接我’。”苏阳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忽然,角落里一个男孩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口大喊:“是他!那个坏人!他那天也在车上!”所有人一愣。苏阳循声望去——是个瘦得脱形的男孩,约莫十一二岁,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头皮,左眉骨有一道旧疤。他正死死盯着苏阳方向,手指抖得厉害。魏东立刻上前安抚,低声解释:“这不是坏人,是警察叔叔,救你们出来的。”男孩却不听,退后两步,撞翻了椅子,蜡笔哗啦撒了一地。他蹲下去,飞快捡起一支蓝色蜡笔,咬在嘴里,腮帮绷紧,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苏阳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缓缓做了个“停”的手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男孩的动作顿住了。他嘴里还叼着蜡笔,眼睛却眨也不眨,盯住苏阳左腿上那只突兀的白色石膏。三秒后,他突然松开牙,蜡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对着苏阳的方向,极慢、极认真地鞠了一躬。整个礼堂静得落针可闻。苏阳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想抬手,想回应,可石膏太重,手臂抬到一半便垂了下来。“他叫阿哲。”小陈声音哽咽,“被拐走七年,去年在山西一个砖窑里找到的。不会说话,只会在墙上写数字……从一写到三百二十七,每天重复。”苏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血丝,只剩一种近乎钝痛的平静。中午,李天明送饭来时,发现苏阳没动早餐,粥凉透了,蛋黄凝成一层薄膜。他放下饭盒,没问,只把轮椅调了个方向,让苏阳面朝窗外。窗外是文化宫后院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叶子刚抽出嫩芽,青中泛黄,在风里微微晃动。“厂里那边,孙大河昨晚写了检讨。”李天明忽然开口,“今早交到我办公室,三页纸,字迹工整,没一句废话。”苏阳望着树叶,轻笑一声:“他以前教过我物理,高二那年,我考砸了,他把我叫到实验室,让我盯着烧杯里沸腾的水看十分钟,说‘火候到了,水自然会开’。”李天明也笑了:“所以你现在,是在等火候?”“嗯。”苏阳点头,目光仍停在树梢,“有些事不能急,急了,水就潽了。”下午两点,魏东再次出现,这次带来一份加急文件——公安部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跨省拐卖儿童案件协查机制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他摊开在苏阳膝头,指着其中一条:“第五章第二十三条,拟建立全国被拐儿童dNA数据库,要求各地公安机关三个月内完成存量样本补录。”“dNA?”苏阳指尖划过那行字,“那以前那些……”“对。”魏东叹气,“技术成熟了,以前采不到的样本,现在一根头发、一枚乳牙都能做比对。但难点在……人找不全。”苏阳默然。他知道魏东没说完的话——很多家庭早已支离破碎,父母离异、病故、失踪;有些孩子被二次贩卖,户籍信息被篡改,连出生地都成了谜;更有人贩子为规避追查,故意将孩子送往偏远山区,改名换姓,断绝所有线索。“不过……”魏东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我们试了新办法。”苏阳翻开——是几份手绘肖像图,线条简洁,却精准抓住神韵。旁边标注着:依据幸存者口述+AI画像增强技术生成。其中一张,画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男人,颧骨高,嘴角有痣,右耳缺了一小块软骨。“这是‘疤哥’。”魏东压低声音,“根据三个孩子的描述,合成的正面像。我们已将图像发往全国公安系统,同步启动悬赏。另外……”他顿了顿,“我们联系了京城电影制片厂,打算把这批画像做成公益广告,下周起,在各大影院片头播放。”苏阳盯着那张脸,忽然问:“他耳朵缺的那块……是怎么弄的?”魏东翻到附页,念道:“据同伙交代,1983年在陕西作案时,被一名受害母亲用剪刀捅伤,当场削去耳廓。之后十年,他每次见生人,必戴毛线帽。”苏阳慢慢攥紧拳头,石膏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傍晚,马国明带着天天来了。小孩儿一进门就扑到床边,踮脚去看苏阳的腿:“舅舅,它什么时候才能好?”“快了。”苏阳揉揉他头发,“等春天过去,夏天来的时候。”“那我能陪你抓坏人吗?”苏阳愣住。李天明却笑了:“天天,你舅舅现在最该干的事,是把这条腿养结实了,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教你认字。”天天撅嘴:“我都认识一百个字了!”“那正好。”李天明从包里拿出一本硬壳书,封面上印着《少年儿童识字图解手册》,1970年第一版,纸页泛黄,边角微卷,“这是你舅舅小时候用过的。他一年级,就靠这本书,把全校的字都认全了。”苏阳怔住。他从没见过这本书。记忆里,他上学时用的课本是油印的,字迹模糊,纸张脆得一碰就掉渣。“妈……藏起来了?”他哑声问。李天明点头:“你爸走后第三年,她把家里所有旧书都收进樟木箱,说等你长大再给你。箱子在老屋阁楼,锁着。”苏阳没说话,只是低头,用指尖一遍遍摩挲书脊上凸起的烫金字。暮色漫进来,温柔覆盖他半边侧脸,也覆盖那本泛黄的书,像时光终于肯停下来,等一等那些被它甩在身后的人。夜深了,苏晓珍值完夜班回来,见苏阳还没睡,正就着台灯翻那本识字手册。她轻手轻脚放下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纸片,每张都用蓝墨水密密麻麻写着字,有的还配着简单图画:苹果画个圆圈加柄,火车画两条线加几个方块。“妈留的。”她把纸片放在书页上,“她说,你爸当年教她认字,就用这些。后来她一笔一划抄下来,想着……哪天你能用上。”苏阳拿起最上面一张,纸角磨损得厉害,墨迹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他轻轻抚过那行稚拙却用力的字——“家”,旁边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上,站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窗外,槐树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不肯停歇的脚步,正朝着光的方向,一寸寸,缓慢而执拗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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