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简简单单的十个字道尽了天灾人祸下生存的血淋淋残酷现实。

    清平河景国和荣国交界处,荣国这边上百万难民聚集,还有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涌来,梦想着越过国境踏足景国奢求一份活下去的...

    清平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灰,两岸风物迥异如隔两世。夏梅一侧尚有炊烟袅袅、田畴井然,而陈宣境内却荒草连天,焦土千里,偶见残垣断壁间蜷缩着衣不蔽体的流民,目光呆滞如死灰。楼船缓缓驶入陈宣水域,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连风也带着硝烟与腐尸混合的腥气。

    “夫君……”大公主倚在舱窗前,面色微白,手指紧紧攥着帘布边缘,“妾身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陈宣立于她身后,一手轻揽其肩,声音低沉却不失温润:“战乱之地,本就如此。你不必亲眼所见,为夫替你看尽便是。”他顿了顿,眸光微敛,似是自语,“可有些事,终究避不过。”

    话音未落,远处水面忽起波澜。一艘破旧小舟正逆流而上,船上五六人皆面黄肌瘦,怀抱包裹,眼神中满是孤注一掷的求生欲。他们尚未靠近官道检查线,便被数艘陈宣战船围堵。一声令下,箭雨倾泻,那小舟当场倾覆,几人挣扎扑腾,旋即被长矛刺穿,尸身随波漂远,如同秋叶坠水,无人问津。

    大公主猛地闭眼,身子一颤,几乎站立不稳。陈宣立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别看,都过去了。”他转头对门外沉声道:“梅姨,传令下去,船上所有窗牖一律垂帘,非必要不得开启。云兰云芯,守好夫人,若她不适,立即回房安歇。”

    “是,老爷。”夏梅应声而去,脚步轻捷如风。

    片刻后,龙婷从甲板下来,面上少有凝重。“老爷,方才属下探得消息,庆王已攻陷陈都三日,现任皇帝生死不明,罗氏宗庙遭焚,百姓四散逃亡。如今边境守军多为溃兵拼凑,军纪涣散,滥杀无辜已是常事。我们虽持特使令牌,但若遇极端情形,恐难全身而退。”

    陈宣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大公主成婚当日亲手为他系上的,温润如初。“庆王倒是动作快。”他冷笑一声,“去年斩他胞弟罗王时,我就知此人必反。只没想到,竟会以屠城开路。”

    “那……我们是否该改道?”龙婷低问。

    “不。”陈宣摇头,目光坚定如铁,“来时你说过,想看看这天下山河。如今虽逢乱世,却正是最真实的一幕。我不会绕开苦难前行,更不会让娘子因我怯懦而错过所愿。只要我在一日,便护她周全一日。”

    龙婷默然,终是躬身退下。

    午后,楼船行至一处狭窄河道,两岸峭壁夹峙,林木森森,极似伏兵之所。果然,未及半刻,前方浮出三艘黑漆战船,船首绘着狰狞虎头,旌旗上书一个血红的“庆”字。船上兵卒披甲执锐,目光凶狠,为首一人踏前一步,朗声道:

    “前方乃庆王辖境,过往船只须缴‘安行税’五十金,另献粮百石、女子两名方可通行!违者??沉船灭口!”

    话音刚落,数十支劲弩已然对准楼船要害,箭尖寒光闪烁。

    舱内,大公主听得清楚,脸色煞白:“夫君……这些人……当真无法无天。”

    陈宣却神色不动,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整衣,缓步走出船舱。

    阳光洒在他玄色锦袍之上,金线绣成的云鹤展翅欲飞。他负手立于船头,目光平静扫过敌舰,开口时声如洪钟,却不带丝毫怒意:

    “本官奉夏梅圣旨,持节巡游诸国,代表两国邦交。尔等宵小,敢阻天使之路,莫非欲令庆王背负叛逆之名,永世不得入列诸侯?”

    那人一愣,显然未曾料到对方竟有如此气度。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什么天使?在这片土地上,刀枪才是圣旨!识相的赶紧交钱,否则今日就是你们葬身鱼腹之日!”

    陈宣轻叹一口气,像是面对顽童胡闹般无奈。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道无形气浪骤然扩散开来。

    轰!

    三艘战船同时剧烈摇晃,仿佛遭遇巨浪冲击,船身吱呀作响,甲板上的兵卒东倒西歪,更有数人直接跌入河中。那首领惊骇回头,只见楼船周围十丈之内,河水竟凭空掀起一圈环形波纹,宛如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它们推开。

    “你……你是宗师?!”他终于变了脸色。

    陈宣淡淡道:“不止。”

    话音落下,他身形未动, лиwь一道剑意自袖中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虹,直取敌舰主桅。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粗如儿臂的桅杆从中断裂,轰然倒塌,砸得甲板一片狼藉。

    “现在,你还觉得需要谈条件吗?”陈宣语气依旧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

    敌舰上鸦雀无声,众人面如土色。那首领咬牙良久,终于颓然挥手:“放……放行……”

    楼船安然通过险地,身后再无追击。

    回到舱中,大公主望着他,眼中既有敬仰又有心疼:“夫君何必亲自出手?让他们去处理便是。”

    陈宣坐下,握住她的手:“有些时候,必须亲力亲为,才能震慑宵小。况且……”他低头看向她隆起的小腹,声音柔和至极,“我要让我们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不是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懦夫。”

    大公主眼眶微热,靠进他怀里,轻声道:“你从来都不是。”

    夜幕降临,楼船停泊于一处隐蔽港湾休整。陈宣并未入睡,而是盘膝打坐于甲板之上,运转《静气养身功》,调理体内真元。自从得知妻子怀孕,他每日早晚必修此功,一则稳固自身修为以防意外,二则借由气息滋养胎儿先天之本。

    忽然,远处林中传来细微动静。

    他睁眼,眸光如电,穿透黑暗。

    “出来吧,躲了这么久,不累么?”

    树影晃动,一名灰衣老者缓步走出,面容枯槁,双目浑浊,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看似普通,实则杖头隐隐透出阴寒之气。

    “陈公子别来无恙。”老者沙哑开口,“贫道奉故人之命,特来送一封信。”

    陈宣不动声色:“哪位故人?”

    “罗皇后。”老者缓缓取出一封黄绢信笺,双手呈上,“她说,若您见到此信,便知当年真相未尽。”

    陈宣瞳孔微缩。

    罗皇后??正是已被焚庙灭嗣的陈宣先帝之妻,罗王生母。传闻她在宫变之夜投井自尽,尸体亦未能寻回。如今竟有人代她传信?

    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冷冷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替她送信?”

    老者苦笑:“老朽曾是罗家供奉,侥幸逃过一劫。皇后临终前将此信交予我,嘱托唯有见您踏入陈境,方可交付。她说……您会明白。”

    陈宣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信封无印,却以血画符,封口处还沾着一丝淡淡的檀香与腐味交织的气息。

    他拆开一看,脸色渐变。

    信中寥寥数字,却字字如刀:

    > “君所斩者,非真罗王。吾儿早被调包,今仇者窃位,乱我江山。血脉尚存,藏于北境雪原。望君念旧情,护我遗孤,复我罗氏。”

    风起,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铁青的脸色。

    良久,他缓缓合信,抬头看向老者:“你说的,可是真的?”

    老者跪地叩首:“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陈宣闭目深吸一口气,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难怪当年斩杀罗王时,那人临死前竟无一句怨恨,反而含笑望他,似有千言万语难以出口。他也曾疑惑,但战局紧迫,不容细究。如今回想,一切皆有迹可循。

    “那孩子现在何处?”

    “据闻被送往极北苦寒之地,由一位隐世高人抚养。具体位置,唯有皇后贴身女官知晓,但她已被庆王俘虏,囚于新都‘昭狱’之中。”

    陈宣站起身,望向北方苍茫夜空,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

    “夫君?”不知何时,大公主披衣而来,见他神情异常,轻声问道。

    他转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低语:“没事,只是……有些旧账,不得不算了。”

    “你要去救那个孩子吗?”她仰头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

    “若真如信中所言,那孩子是无辜的。他是陈宣正统血脉,也是你我途中的因果。我不忍见其蒙尘受难。”他顿了顿,又道,“但我更不愿让你涉险。所以,我会派人先行探查,待局势明朗,再做决断。”

    大公主摇头:“不必。妾身相信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只要你还在身边,去哪里都不怕。”

    陈宣心头一暖,紧紧抱住她。

    翌日清晨,他召集众人议事。

    “更改行程。”他开门见山,“暂不去南疆观海,改为北上,目标:陈新都昭狱。”

    众人皆惊。

    龙婷皱眉:“老爷,昭狱乃庆王亲自督建,关押的全是重犯要犯,守卫森严,机关密布,连宗师都难进出。何况如今庆王势大,万一暴露身份……”

    “所以我不会硬闯。”陈宣冷静道,“我会以夏梅特使之名正式递交国书,请求觐见庆王,商议两国通商事宜。名义上光明正大,实际上……查清真相,救人离险。”

    夏梅思索片刻,点头:“可行。只要手续齐全,庆王即便怀疑,也不敢公然扣押外国使节。”

    “至于夫人……”陈宣看向大公主,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留在后方安全之地,由梅姨与云兰云芯护送至玉华国边境驿站等候。我会尽快归来。”

    大公主张了张嘴,似想反对,但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不可逞强。若有危险,宁可放弃。”

    “我答应你。”他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为了你和孩子,我绝不会做无谓冒险。”

    三日后,楼船抵达陈新都外围。一座新城拔地而起,城墙高耸,旌旗猎猎,尽显霸主气象。然而城外十里,尸骨遍野,哀鸿遍野,竟是用战俘与平民筑城奠基。

    陈宣站在船头,望着这座以鲜血浇灌的“王者之城”,眼中怒火压抑如雷。

    “庆王……你僭越称帝,屠戮宗亲,残害百姓,今日我既至此,便不会再让你逍遥法外。”

    他转身下令:“备轿,整仪仗,递交国书。我要堂堂正正走进这座城,让他知道??真正的王者,不是靠杀戮建立威名,而是以仁义镇服天下。”

    与此同时,大公主在侍女陪同下悄然离船,前往百里外的玉华驿站。临行前,她最后一次回望那艘承载着他们爱情与梦想的楼船,指尖抚过腹部,呢喃道:

    “宝宝,你要乖乖的。等爹爹办完事,我们就一起去看大海,去爬雪山,走遍这锦绣河山……”

    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

    而在遥远的北方雪原深处,一间茅屋之中,一名约莫十岁的男孩正仰望星空,手中紧握一枚残破的玉珏,上面隐约可见“罗”字印记。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灯影摇曳。

    命运的齿轮,正悄然转动。

章节目录

旧时烟雨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石闻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石闻并收藏旧时烟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