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猎心喜，”陆青凤笑道：“抢楚先生的弟子，这怎么可能？”沈寒月笑道：“如此良才美质，宫主是不是要给个见面礼？”“你这丫头，”陆青凤失笑：“胳膊肘往外拐。”她从罗袖取出一个小玉...夜色如墨，月华却愈发清冽，静静铺满宁东阁小院的青砖地。檐角风铃微响，似有若无，仿佛天地屏息，只等一声叩问。楚致渊立于院中老槐树下，衣袂未动，气息却已沉入极静。他闭目良久，再睁时，眸中不见星火，唯有一片澄澈空明——那是将通天七玄诀第一重“照影诀”练至小成之相。此诀不炼气、不凝元、不引灵，唯照心、照身、照影；照己身之衰弱，照外物之虚实，照因果之来去。白日里他悄然探查那多男，见其呼吸绵长而微滞，脉象浮弱却藏一线韧劲，舌苔淡白微腻，指尖泛青——非天生孱弱，而是经络早被药石强行撑开又溃缩，筋骨如纸糊灯笼，一触即破。可偏偏，就在昨夜子时三刻，她枕边那本通天七玄诀自行翻页，书页间竟渗出一缕极淡青烟，在她鼻息间盘旋三圈，倏忽没入眉心。他当时便知：不是她捡了书，是书选了她。此刻，他抬手，指尖悬于半尺虚空，缓缓画出一道残缺弧线——那是登临术入门第一式“踏云痕”的起手势。可他指尖未落，腕骨处便传来一阵细微刺痛，仿佛有根无形丝线勒进皮肉，牵扯着整条臂脉嗡嗡震颤。这不是旧伤，亦非中毒，而是……功法反噬。通天七玄诀与登临术，如同两柄逆向旋转的玉珏，强行共存于同一具躯壳，必生龃龉。他早试过放缓登临术进度，可登临术一旦开启，便如江河奔涌，停不得、缓不得、更退不得——十年丹阳天，无人练成，不是因门槛高，而是因它根本拒绝“缓”。它要的是断然一跃，是孤注一掷的焚身之勇。可那多男，连站稳都需扶墙。他收回手，望向西厢房。窗纸映出昏黄烛影，那孩童仍在诵读：“……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声音清越，字字咬得极准。张继元坐在灯下，手指轻点书页，目光却频频飘向门外——他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场确认，等一句“成了”。楚致渊忽然低笑一声，笑声轻得像落叶坠地。他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简，指尖在简面一抹，玉光微漾，显出几行细密小篆：【癸卯年冬，丹阳天·宁东阁，女童，名未录，年十一，服玄参九味汤三年，脉伏而弦，左寸微涩，右关滑数。初修通天七玄诀，亥时三刻引气入丹田，气行至膻中即滞，次日辰时复行，气走督脉，自长强穴冲关而上，至大椎穴微颤，停驻三息，再上，破玉枕关……】这是他以楚致渊术回溯所见。不是推演未来，而是倒溯既往——将通天七玄诀在她身上运行过的每一丝轨迹，每一处滞涩，每一次破关，尽数剥开、描摹、存档。此术极耗神魂，寻常灵尊不敢轻用，因稍有不慎，便会将自己神识陷进时间乱流，化作一具空壳。可他用了。且不止一次。他收起玉简，转身走向东厢房。门虚掩着，屋内少女正俯身整理晾晒的药材，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在颈后，随动作轻轻晃动。她指尖拈起一株干枯的紫苏叶，凑近鼻端轻嗅，眉头微蹙：“娘，这紫苏晒过头了，药性散了三成。”中年妇人从灶台后探出身，笑着应道：“灵儿鼻子尖，比你爹还准。”话音未落，院门轻响，萧若灵翩然而至，足尖点地无声，手中却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掀开，热腾腾的枣泥山药糕香气扑面而来。“师姐！”少女抬眼，杏眸一亮，随即又飞快垂下，“您怎么来了？”萧若灵将食盒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拂过少女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却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青痕，状如游丝，正是通天七玄诀初引真气时，在血脉深处刻下的第一道印记。“来看看小药罐子。”她笑吟吟道，“听说你把家里三十七种药材的性味归经全默出来了？连《太初本草》失传的‘断续藤’炮制法都补全了？”少女耳根微红，低头绞着衣角：“瞎写的……怕记混。”“瞎写？”萧若灵挑眉，忽然伸手掐住少女左手三指，拇指按在其掌心劳宫穴上。少女身子一僵，却未挣扎。下一瞬，一股温润清冽的碧元真气如春溪般悄然渡入——并非强灌，而是如引路者，轻轻拨开她体内淤塞的细小经络，牵引着她自身那缕微弱真气，顺着任脉缓缓上行。少女呼吸骤然一滞，额角沁出细汗，唇色却迅速转为润泽的樱粉。她下意识抬头，正撞进萧若灵眼中——那双眸子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如此。”萧若灵松开手，笑意渐深，“你不是不能练武，你是怕练武。怕一运气，就咳出血来；怕一发力，骨头就裂开；怕刚看见一点光，就被病魔一把掐灭。所以你把自己困在药香里，困在方寸书页间，用最稳妥的法子，一寸寸丈量这具身体的边界……对不对？”少女嘴唇微颤，终究没说话，只是眼圈慢慢红了。萧若灵却不再追问，只拍拍她肩膀：“明日卯时，通天殿后山洗心崖。带三枚新采的赤阳果，两钱陈年雪莲蕊，还有……你自己。”她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俞……俞婵珊。”少女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俞婵珊。”萧若灵念了一遍，颔首，“好名字。山岚如烟，珊珊其鸣——是能被药罐子埋住的名字。”她掠出院墙，身影融入月色。院内，俞婵珊怔怔望着食盒里那块枣泥山药糕，糕面光滑，映着月光，竟似有微光流转。她鬼使神差伸出指尖，蘸了一点糕上蜜汁，轻轻点在自己眉心。刹那间，识海深处轰然一震！无数破碎画面如潮水涌来：雪峰之巅，青铜巨门轰然洞开，门内非金非玉的阶梯盘旋向上，直没云霄；阶梯尽头，一尊无面玉像盘膝而坐，膝上横放一卷竹简，简上朱砂小篆灼灼如血——正是她昨夜在通天七玄诀扉页上见过的八个字：“七玄归一，登临我身”。她猛地后退一步，撞翻身后药篓。干枯的紫苏叶簌簌散落，月光下，每一片叶脉都隐隐泛起淡青微光，竟与她腕上青痕同频明灭。此时，南边屋内，那多男——沈寒月——骤然睁开眼。她并未起身，只是静静躺在榻上，望着头顶蛛网密布的梁木，瞳孔深处，一点幽蓝火焰无声燃起，又缓缓熄灭。她听见了西厢房孩童的读书声，听见了东厢房母亲的絮语，听见了院外萧若灵离去时衣袂破风的微响……可最清晰的，是自己丹田内那一团温润流转的气旋。它不再微弱，不再滞涩，而是如初生朝阳，稳定、磅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沿着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缓缓推动着周身血液奔涌、骨骼轻鸣、发梢微颤。她抬起手，看着月光透过指缝。十指修长，指节分明，再无一丝孱弱之态。她忽然笑了，笑容清冷如霜，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莽撞的欢喜。她知道，那本通天七玄诀，不是谁放在她枕边的。是它自己，从她血脉深处长出来的。与此同时，丹阳天边缘，一道撕裂空间的暗金色裂痕无声浮现。裂痕中，三道身影缓步而出。为首者身披赤焰纹袍，面容模糊如隔雾看花，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亘古不熄的熔岩之火。他身后二人，一人持青铜锏，一人负乌铁弓，气息内敛如渊，却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滞。“找到了。”赤焰袍者声音低沉，如地火奔涌，“气机锚定，就在那座小城，宁东阁。”持锏者躬身：“离火宫第七卫，奉命护驾碧元大人。”负弓者目光扫过远处灯火：“碧元大人，通天宗那位……真值得我们三人齐出？”赤焰袍者抬手，指向宁东阁方向，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臂——那手臂皮肤之下，竟有无数细密金线如活物般游走，交织成一幅繁复到令人眩晕的阵图。“值不值得，要看他能不能活着走出那扇门。”他缓缓道，“若他走出，离火宫三百年基业，或将在他脚下……寸寸崩塌。”话音落，三人身影如墨滴入水，瞬间消融于夜色。唯有宁东阁上空，那轮明月，不知何时，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不祥的赤晕。而此刻，楚致渊仍站在槐树下。他忽然抬头，望向那抹赤月，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他并未惊惶，亦未召人，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一缕青灰色气流自他指尖升腾而起，盘旋、凝结、最终化作一枚仅有米粒大小的灰白符印，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上。符印无纹，却似蕴含万古寂灭。他凝视着它，轻声道：“登临术……果然不是让人‘上去’的术。”“是让人……‘下来’的。”话音未落，那枚符印倏然碎裂，化作亿万点微尘，无声无息，飘向宁东阁每一寸土地，每一扇窗棂，每一道墙缝。俞婵珊指尖的蜜汁尚未干涸，沈寒月丹田的气旋正达巅峰，萧若灵掠过宫主天边境的云海，张继元合上那本写满批注的《登临术勘误录》，东桓圣与玄武盾在通天殿内对坐弈棋，棋枰上黑白子势均力敌，杀机暗涌……所有人的命运之线，在这一刻，被一枚灰白符印无声斩断，又以更凌厉的姿态，重新织就。宁东阁小院里，那只被撞翻的药篓中，一片紫苏叶悄然翻转，叶背赫然显出七个微小朱砂点，排列成北斗之形，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月华如练，无声流淌。丹阳天，真正的登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