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乔装一下,就说是我从镇南那边带来的朋友。 他们没人敢怀疑你。”上官云游不以为意地驳了他,“再说,你未过门的妻子也要去那边治病了,你不是一直没看见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吗?这一次,我们去相府住两天,八成能看到。”</p>

    男子展颜,无害却洞悉的目光安静地投在上官云游的脸上,“只怕是小侯爷自己想看美人吧。”</p>

    上官云游呵呵地笑了一番,没有反驳。</p>

    相府的这场宴会规模也不算小,之前谷厉先生来相府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所以,冲着叶子非的宾客来了一堆。冲着谷厉先生的宾客来一堆。还有一堆,就是和上官云游一样,是冲着即将入住相府的和亲公主。</p>

    端的是宾客如云。</p>

    这个架势,连主导这次宴会的叶子非都没想到。</p>

    不过,叶子非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见状并没有慌乱,只是着人添加桌椅菜肴,等宴会真正开场的时候,满园衣冠,喧哗笑闹声络绎不绝。</p>

    谷厉和叶子桓也到了现场,他们是被安盈请来的,大清早便接到安盈亲笔书写的邀请函,请他们务必到场。</p>

    叶子桓也是第一次看见安盈的笔迹——突然觉得之前教她写字的举动有点好笑,因为安盈的字写得很好,清秀而有力,没有女子的柔弱,但比男子多了一份料峭,如她的人一样,凛然如寒壁之莲。</p>

    叶子桓又想起那天他推开门,少女站在月光中,抬眸静静看着他的模样。</p>

    他突然心烦意乱,将头扭向熙熙攘攘的大厅。</p>

    大厅右侧的座椅上,上官云游仍然在好整以暇地喝着茶,他身边坐着一个蓝衣少年,系着白色的腰带,手腕处和衣摆下都镶有白边,看着素净非常。面孔有点陌生,甚至生硬,但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却有种众人忽视不了的华贵。</p>

    据说,是小侯爷的朋友。</p>

    人渐渐来齐了,这次宴会的主角叶子非也站到了台上,他理所当然将之前的那段是非说了一遍,底下的人都逸出会心的笑容来,然后,叶子非转头朝身后唤了一声,“安盈。”</p>

    他们所熟悉的那个丑丫头走了出来,不过,安盈并没有忙着亲下去。</p>

    她在台上站定。</p>

    她解开绑住头发的绳结,用手擦去脸上的伪装,甚至,将外面的那一层普通的侍女服也脱了,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长衬裙。</p>

    瀑布般的黑发一泻而下,映着皎白的脸,素净的衣,像云破后倾洒出来的那一抹月色。</p>

    上官云游收起脸上戏谑的笑,忍不住坐直身体。</p>

    他旁边的少年只是觉得讶异,手把着酒杯,饶有兴致的模样。</p>

    至于场内的其他人,或吃惊或屏息,一时间,原本还吵闹不休的会场鸦雀无声。</p>

    连叶子非,都好像顿住了呼吸。</p>

    乍见时已经失魂,没想到再见时,魂还是没能回来。</p>

    安盈微微一笑,泰然自若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上前,手握住叶子非的胳膊,踮脚,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印上一吻。</p>

    动作很慢,但流畅自然,没有停滞。</p>

    叶子桓的视线转开了。</p>

    叶子非也只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巴巴地看着眼前这张晃眼的脸贴近,又及远。</p>

    安盈退开了。</p>

    场内依旧鸦雀无声,偶尔会有倒吸气的声音连绵不断。</p>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搜索到叶子桓的脸:谷厉果然没有食言,叶子桓的面色没有之前那么苍白病态了。</p>

    她朝叶子桓笑了笑,友善而明丽,没有一点怨嗔或者幽怨的意思。</p>

    安盈走下台去,笔直、漠然地走到谷厉的面前。</p>

    她说,“谷先生,母亲经常提起你。”</p>

    谷厉神色一滞,清隽的脸上,现出极扭曲的表情。</p>

    “她说,她没有怪过你,无论当初的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她不想怪你。”一面说,安盈的目光一面投向桌子正陆续传来的菜肴。</p>

    那里有一道菜,是安盈特意吩咐厨房为谷厉先生准备的:热腾腾的砂锅已经端了上来,黑瓷制的盖子掀到了一边,底下的焦炭红得正艳,砂锅里的油汤沸腾如欢快的舞蹈。</p>

    “她还说,她的人生不是被你们所害,乃是被容貌所累。我不希望再重蹈她的覆辙,还望谷先生也不要怪我。”说完,她朝谷厉妩媚一笑,目光环视全场,迎向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也轻然地划过叶子桓的脸,“从今天起,传说中柔国的倾城之颜,不复存在,无论你们是听说过的、曾寻找过的、觊觎过的,从此都可死心了。”</p>

    话音一落,她断然地伸出手,闭上眼,手抱着那炙热的锅瓷,将里面的沸油泼上了这张天地灵气所钟的脸。</p>

    脸上一片刺痛,滚烫的油顺着脖子,流下来,很快变凉。</p>

    四周响起惊呼声,惋惜哀痛惊惧,混杂在一起,如这锅洒掉的沸油。</p>

    谷厉出手尤其之快,他将那砂锅抢了过来,甩袍为安盈挡掉不少。</p>

    可是,还是来不及了。</p>

    她的脸毁了。</p>

    他追寻了那么久,世间最最神奇的珍宝,就这样生生地毁在了他的面前。</p>

    皎洁如月光的脸,很快被很大小小的燎泡所覆盖,安盈的手垂在两侧,握紧,指甲几乎插-入掌心,她没有惊呼,依旧站得笔直,脸一派狼藉,宝石般的眼睛仍然勾-魂-摄-魄,洋溢着最凛冽的嘲讽,“谷先生,你可以拿走你的交易品了。”声音很微弱,但并不颤抖。</p>

    谷厉全身发抖,目光越来越寒,突然扬起手,“啪”得一声,甩在安盈的脸上。</p>

    她猝不及防,摔到了一边。</p>

    “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毁掉了什么!”他恼恨怒道,摒弃地看了安盈一眼,脚步急促,就这样拂袖而去。</p>

    安盈伏在地上,脸侧到一边,侧脸已经全是水泡,惊怖至极,可她仍在笑,笑得轻蔑而张狂。</p>

    渐渐的,笑声也没有了,她终于痛晕倒地,小小纤细的身躯,像一片白色的、被踩进泥里的花瓣,匍匐蜷缩成一团。</p>

    流光溢彩的眸,在合上时,终于流露出凄楚的无助与哀伤。</p>

    母亲,我厌倦伪装了。</p>

    没有人再去管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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